运气

在《西线无战事》的宇宙中,运气是至高无上且反复无常的神祇。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幸运或命运,而是那种赤裸裸、冷漠无情的机制,决定生死,全然不顾功绩、意图或正义。士兵们不相信天意秩序;他们相信运气,他们信赖自己的运气,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可以信赖。前线是一个牢笼,在其中,每个人都是随机子弹或流弹碎片的靶子。叙述反复证明,生存是统计上的偶然事件,而非英雄主义或技能的结果。一个人可能在防弹掩体里被炸成碎片,而另一个人却在开阔地带经受十小时的炮击后幸存。区别不在于智慧或准备;而是纯粹、无法解释的运气。

##彩票的逻辑

士兵们将这种逻辑内化为一种生存机制。保罗·博伊默尔反思道,没有士兵能活过一千次机会,但每个士兵都相信运气并信赖自己的运气。这不是乐观主义,而是对个体无法控制的环境所必需的心理适应。这种随机性如此绝对,以至于滋生了一种冷漠。保罗回忆起一个时刻,他离开一个掩体去拜访朋友,回来时,那个掩体已被直接命中炸成碎片。然后他去了第二个掩体,却正好赶上帮忙挖掘被掩埋的掩体。他的幸存并非远见的结果,而是一系列随机决定和事件的产物。这种任意性延伸到了战壕生活的细微之处。食物的分配、获得一双令人垂涎的英国靴子、偷一只鹅的机会——所有这些都受制于同样反复无常的逻辑。士兵们学会抓住机会,不是因为它们应得,而是因为它们可能永不再来。他们存在的整个结构就是一场彩票,他们带着冷酷、实事求是的接受态度参与其中。

##生与死的任意性

运气力量最深刻的体现是在死亡的分配上。弗朗茨·克默里希死去,并非因为他比其他人更差劲的士兵,而是因为一块弹片击中了他。米勒继承了克默里希的靴子,这笔交易既实际,又冷酷地承认了概率——靴子会适合米勒,而克默里希不再需要它们。同样的逻辑支配着那个臀部受伤的年轻新兵的命运,伤势如此严重,以至于卡特钦斯基考虑让他解脱痛苦。男孩的死不是惩罚或牺牲;它是在随机事件场中的一个随机事件。叙述在保罗杀死热拉尔·杜瓦尔后明确表达了这一点,他反思道,如果那人向左多跑两码,他可能还活着。生与死的区别在于几英寸、几秒钟、纯粹的运气。这种认识剥去了战争任何浪漫或英雄的外衣。它不是意志的较量,而是用人类生命进行的掷骰子游戏。

##随机性的伦理

这种无处不在的随机性重塑了士兵们的道德框架。传统的正义、应得和责任的观念变得毫无意义。士兵们不因彼此的生存或死亡而评判对方;他们明白这一切都是运气问题。当保罗巡逻归来,告诉卡特和阿尔伯特·克罗普他杀死法国印刷工的事时,他们没有给予道德谴责或赦免。他们只是说:“你对此无能为力。你还能做什么?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杀戮行为被剥离了个人重量,变成了保罗所处随机环境的产物。同样的逻辑适用于医疗系统。在医院里,被一位称职的外科医生还是一位虐待狂实验者做手术的机会是运气问题。约瑟夫·哈马赫因头部受伤而拥有“射击许可证”,他可以逃脱任何惩罚,因为他的状况是随机的幸运。士兵们学会接受他们的身体、生命和命运都受制于一场巨大的、非个人的彩票。这种接受不是顺从,而是一种生存方式,一种在不被无意义的重压摧毁的情况下忍受无法忍受之事的方法。

##最后的掷骰

随着战争持续,概率只会变得更糟。1918年夏季带来了压倒性的敌军力量,士兵们知道他们正在失败。停战的希望变成了一种折磨,使得返回前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难。在这种背景下,运气呈现出最后的、残酷的讽刺。卡特钦斯基,这群人中最足智多谋、最狡猾的一个,在被人抬往包扎站的路上被一小块流弹碎片击中头部而死。在经历了数年最激烈的战斗后,他被一块随机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属碎片击倒。保罗,他班级中的最后一人,于1918年10月倒下,那一天如此平静,以至于军报上写着“西线无战事”。他的死不是戏剧性的高潮,而是一个安静的、几乎无人注意的事件,是在一场已经输掉的游戏中的最后一次掷骰。小说的结尾证实,运气不是一种可以被掌握或理解的力量;它只是最后的、冷漠的仲裁者,而最终,它总是获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