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

乡下人的悲歌

在这部回忆录中,圣诞节揭示了不同经济与文化世界中的家庭生活可能有多么悬殊。对叙述者而言,这个节日曾意味着努力让贫困的家看起来丰足,常常为此花掉家里并没有的钱;成年后,他为从未见过的孩子买礼物,这让童年的匮乏再次浮现,也使他切实感受到自身境况已经改变。

成年后的赠与与对匮乏的记忆

圣诞节前不久,叙述者站在华盛顿特区一家沃尔玛的儿童用品区,按照一份清单购物;他自愿通过救世军帮助一名孩子。任务概括起来很简单——挑选礼物,然后不包装就带回去。但实际做起来,每一项建议都会勾起一段记忆或一丝疑虑。他觉得睡衣似乎是没必要的奢侈品,因为童年时他知道,穷孩子睡觉穿的是内衣或蓝色牛仔裤。玩具吉他起初看起来既有趣又有教育意义,但他想起母亲的一位男友曾愤怒地叫他别再弹祖父母送给他的电子键盘。他也避开了学习辅助用品,担心这些礼物会显得居高临下。最后,他选了衣服、一部假手机和几辆消防车。

这一购物场景表明,慷慨并非简单直接的慈善行为。叙述者知道,比他当年更贫困的孩子可能没有祖父母能提供圣诞礼物;有些父母则经济困窘到走投无路,为了买到流行玩具宁可犯罪,也不愿借发薪日贷款。随着匮乏让位于富足,他才有能力赠送礼物;但这一行为也迫使他思考,保障分配得有多么不均。他说,这些购物之旅有助于提醒他自己有多幸运——百货商店不只是挑选礼物的地方,也是成年后的安逸与童年的匮乏相遇之处。

“美好圣诞节”的代价

小时候,叙述者和邻居们会看圣诞树下的空间,把它当成衡量一个家庭是否办成了“美好圣诞节”的公开标尺。空荡荡的地板可能会引来解释,说家长还没来得及购物,或正在等年底的工资。这些借口试图掩饰孩子们早已明白的事实——他们的家庭很穷,再多的《忍者神龟》周边藏品也改变不了这一点。礼物带来快乐,但它们显眼的丰盛也让家庭经济状况暴露在比较之中。

他们家总是花得比实际拥有的钱稍多一些。即便没有信用卡,家里仍可以开延期兑现的支票、向发薪日贷款机构借短期贷款,或向外祖母和外祖父求助。求助往往是为了确保孙辈能过一个美好的圣诞节。外祖母和外祖父不认同母亲对“美好”的定义,却还是借钱给她。到了圣诞节当天,圣诞树下可能堆满时髦礼物,而家里的积蓄则从少得可怜变成一无所有,接着,正如叙述者所说,甚至变成负数。因此,节日表面上的富足是靠借贷和祖父母愿意伸出援手维持的。

童年时有一次追寻圣诞礼物的经历,让这种压力有了格外具体的体现。叙述者还是婴儿时,母亲和林赛跑遍一家家商店,寻找当地已经全部售罄的泰迪·鲁克斯宾玩具熊。这件玩具价格昂贵,对一个两岁孩子来说也并非必需品,但母亲得知有个陌生人愿意加价许多出售,便带林赛去他家买下了玩具。林赛记得那天花在寻找上的时间;叙述者自己的记忆,则是多年后在一个盒子里发现了玩具熊,它穿着破烂的毛衣,脸上结着干涸的鼻涕。玩具后来破败的模样,与当年为买到它而产生的急切和花费形成对照。

退税、借贷与一月的焦虑

圣诞节的开销不仅依赖亲戚和贷款机构的借款,也取决于人们预期的退税何时到账。叙述者逐渐明白,退税是新年时发给贫困家庭的一笔钱,用来拯救他们免受前一年财务决策的后果。在他家,预期会收到的退税成了提前买礼物的理由,尽管那笔钱实际上还没到手。这种预期暂时提供了保障,却也意味着节日看似负担得起与否,取决于家庭无法掌控的一项政府计算。

圣诞节过后,不确定性仍在延续。一月初,母亲从报税员那里回来,带来退税是否会如家人预期的消息。有时退税比预期多;当她获得的抵免额低于希望时,预期中的钱便无法弥补节日的挥霍,失望也会让整个月都变得难熬。在本已令人沮丧的俄亥俄州冬季中,退税让圣诞节变成了一个延续到节日当天之后的循环——先是期待着钱会到账而花钱,随后等待,看看预期中的缓解是否真的到来。

两种赠礼传统

叙述者曾以为富人过圣诞节的方式与他家差不多,只是不用那么担心钱,礼物也更好。他在薇姨妈家的观察让这个想法变得复杂。表亲邦妮出生后,那里的孩子收到的普通礼物似乎比他过去习以为常的要多。他们的父母不会规定每个孩子的礼物必须达到两三百美元,也不会把没有最新电子设备视为节日失败。乌莎常在圣诞节收到书。邦妮十一岁时提出,希望把自己的礼物捐给俄亥俄州米德尔敦有需要的人,她的父母同意了。

这种对比并不只是礼物多与少的区别。在叙述者童年的家里,圣诞树下的丰盛与证明家庭已经尽力满足孩子的愿望紧密相连,即使这种展示需要借债。在薇姨妈家,孩子收到的礼物总价值并不能定义节日,孩子也可以把礼物转送给别人。不同做法反映了对圣诞节应当彰显什么的不同理解——是以物质供给来避免羞耻,还是庆祝一个不必按礼物的数量和新颖程度衡量的节日。

圣诞节作为社会距离的尺度

回忆录再次借圣诞节让阶级差异变得亲近而可见。小时候,叙述者主要把富裕看作少些烦恼、多些体面礼物的来源。成年后的叙述者则看到了贫困家庭与富裕家庭、工人阶级与受过教育的人所处世界之间更广泛的隔阂。作为一个在两者之间跨越的人,他既意识到自己有时对精英阶层抱有轻蔑,也注意到他们的孩子享有的种种优势——更快乐、更健康,离婚率更低,参加教会活动的比例更高,寿命也更长。

这种认识赋予节日反复出现的意象以力量。堆满礼物的圣诞树、一只多年后被发现时已破败不堪的昂贵玩具熊、一笔不知能否到账的退税,以及成年购物者手中的礼物清单,都不是可以互换的节日富足象征。每一样都标示着金钱、家庭责任与安全保障之间的不同关系。圣诞节让叙述者看清自己的境况已经改变了多少,同时也提醒他,不应把这种改变误当成贫困家庭能够克服导致他们节日生活不稳定的种种处境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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