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高于一切
偷书贼“德意志高于一切”是反复伴随纳粹德国公开展示的民族主义口号与歌曲。在小说中,它从游行音乐和共同仪式转入私人恐惧——同样的话语能让人群听起来团结一致,但从汉斯·胡伯曼口中说出时,却成了对阿道夫·希特勒发动战争的骇惧表达。
公共仪式与制造出来的团结
这句话首次出现在1939年5月下旬莫尔兴的一场游行中。身穿褐衫的纳粹党成员举着旗帜、昂首挺胸,沿着慕尼黑街行进;他们的歌声最终汇成震耳欲聋的《德意志高于一切》,叙述中将其释为“德国高于一切”。居民们在队伍经过时鼓掌,而这一场景呈现的民族主义并非私人信念,而是一种经过操练的公共表演——制服、旗帜、歌声与掌声结合起来,使整条街都参与到这场壮观场面中。
这首歌的力量依赖于重复以及周围的象征物。在希特勒生日庆典期间,莫尔兴的每扇窗户都装饰着旗帜。在迪勒太太家,玻璃被用力擦洗,使纳粹党徽像一颗宝石般映衬在红白相间的装饰上;其他地方的旗帜则像晾晒的衣物一样挂在窗台上。汉斯·胡伯曼一家找不到自家旗帜时所感到的恐惧,表明这种参与并非完全自愿。罗莎·胡伯曼警告说,官员可能会来把他们带走,于是全家一直寻找,直到发现旗帜被埋在汉斯·胡伯曼的手风琴后面。
因此,这句话属于一个把普通空间和日常动作转化为忠诚展示的体系。焚书现场的人群同样被纳粹旗帜与制服组成的地平线压倒。当一名穿着闪亮褐色制服的男子要求肃静时,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希特勒万岁!”,第一个动作则是向元首敬礼。这种仪式使个人消失在人群组成的歌唱与敬礼的躯体中,而无法展示正确的象征物,则会带来暴露的危险。
从民族歌曲到战争消息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这句话获得了最亲密而矛盾的含义。1939年9月至11月间,战争开始;在消息宣布当天,汉斯·胡伯曼带回了一份被丢弃的报纸。他工作时把报纸藏在衬衫下面;汗水将油墨转印到他的皮肤上,于是新闻在他的胸膛上形成了一道暂时的纹身。莉伊塞尔·梅明格问上面写了什么,他回答说:“希特勒占领了波兰。”随后他瘫坐在椅子上,低声说:“德意志高于一切。”叙述者强调,他的声音丝毫没有爱国意味。
此时,这些词语暴露出官方民族主义与亲身后果之间的鸿沟。这首歌曾经伴随着公民鼓掌的游行;在希特勒入侵波兰之后,它却与战争的开始以及汉斯对民族理想所造成后果的疲惫认识联系在一起。这句话在语言上并未改变,但其情感基调改变了——公共胜利已经坍塌为恐惧。
公式背后的排斥
这首歌声称民族整体至上,但小说将这种主张置于被纳粹身份排斥的人们身旁。莉伊塞尔·梅明格拥有德国人的金色头发,却有深棕色眼睛;叙述指出,在当时的德国,棕色眼睛是危险的。她记不起自己的父亲,只知道他被贴上了“共产主义者”的标签。后来,这个词、篝火、死信、母亲的苦难以及弟弟的死亡彼此结合,引导她将元首视为与自己私人损失有关的人物。
同一政治秩序通过排斥与惩罚界定犹太人的身份。马克斯·范登堡与瓦尔特·库格勒在少年时期曾反复争斗,最终成为真正的朋友;但1935年,在纽伦堡法案禁止犹太人拥有德国公民身份、禁止德国人与犹太人通婚之后,马克斯与其他犹太人一起被杰德曼工程厂解雇,他们共同的工作生活由此中断。“德意志高于一切”所表达的民族主义承诺,因而依赖于决定谁算作德国人、谁必须从民族共同体中被移除。
这一矛盾也出现在胡伯曼一家生活的世界之中。亚历克斯·施泰纳是纳粹党成员,却不憎恨犹太人,也不憎恨其他任何人。他的处境表明,正式归属与私人信念可能彼此分离,尽管政治体系仍然迫使人们表现出一致。歌曲表面的简单性掩盖了这些相互冲突的身份——忠诚的党成员、恐惧的公民、遭排斥的犹太人、受到怀疑的共产主义者,以及试图理解民族语言为何进入个人悲痛之中的孩子。
歌曲与受害者相对照
后来,被迫沿慕尼黑街行进的犹太囚徒所呈现的景象,进一步动摇了这句话的民族主义意象。莉伊塞尔·梅明格与汉斯·胡伯曼看着囚徒沿道路而来——他们挨饿的身体沾满污垢,双腿踉跄,身旁是士兵伸出的手。叙述者将他们描绘成一份色彩目录,并坚持指出其中许多人将会死去;汉斯站在人群上方观看,莉伊塞尔则透过缝隙、越过肩膀张望。
与早先的游行相对照,这支队伍揭示了民族团结语言所隐藏的暴力。身穿褐衫的游行者唱歌时曾受到欢呼;犹太囚徒却在同一个社会面前被驱赶、被削弱、被展示。“德意志高于一切”无法同那些旗帜、制服、法律和公共习惯分割开来;正是这些事物把一些人定义为民族成员,把另一些人定义为可以被抛弃的外来者。
叙事功能与反转
这句话反复出现,成为纳粹权力的语言标记,但小说拒绝让重复固定其含义。在游行中,它是集体合唱;在希特勒占领波兰的叙述中,它成了汉斯·胡伯曼不带爱国情感的低语;在更广阔的故事中,它又与焚书、强制敬礼、排斥犹太工人以及囚徒的苦难并置。它的反复使意识形态在不同场景中变得可以听见,同时也让每个场景揭示出一种不同的代价。
因此,“德意志高于一切”不再是中性的爱国表达,而成为检验民族语言掩盖了什么的标尺。这首歌承诺德国高于一切,但叙事将这一承诺置于破碎的家庭、遭迫害的犹太人、政治标签、恐惧的住户以及战争最初的扩张旁边。它最निर्ण性的意义正在于这种反转——一个旨在制造归属感的公式,最终成为那套要求归属、监督归属,并以归属之名施加苦难的机制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