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世界大战

八座山

第一次世界大战在小说中的呈现,与其说是被讲述的战场,不如说是由歌曲留存下来的过去。在米兰的家庭日常中,代代相传的诗句为历史创伤赋予私人回响;小说后续出现的地图、登顶记录与纪念仪式,也延续了同样的关注——缺席的过去如何在当下延续。

传入家庭生活的歌曲

在家里,皮耶特罗的父母仍说着威尼托方言,在他听来,这像是一种来自他出生以前生活的秘密语言。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歌曲也属于这份传承。在米兰的交通中长途乘车时,他的母亲开始唱歌,皮耶特罗和父亲很快也加入进来。这些歌曲包括《运兵列车》《苏加纳山谷》和《队长的遗嘱》——它们讲述男人动身前往前线,也讲述那些留在后方的人。

歌曲中的细节让损失变得具体而可数。二十七个人动身前往前线,却只有五个人归来。在皮亚韦河畔,一座十字架标记着一位母亲最终将前来寻找儿子的地方。一名未婚妻等待一名士兵,等得厌倦后嫁给了别人;垂死的男人送她一个吻,并请求她回赠一朵花。这些凝练的叙事让歌曲仿佛记录着一段段被记住的人生,将离别与死亡带进日常通勤。

让历史变得亲切切身

皮耶特罗明白,父母把这些歌曲从他们早年的生活中带了过来,但他们的歌声似乎传递着超出简单承袭的东西。他们声音里的情感让他觉得,歌曲唱的仿佛就是他的父母,尽管他无法解释缘由。这种不确定性意味深长——战争的意义并非通过家人讲述某些具体的战时经历传达给他,而是经由一种演唱传来;其中的情感似乎属于个人,而它所承载的历史却早于他。

因此,这些歌曲将几代人联系起来,却没有厘清它们确切传递的究竟是什么。皮耶特罗把歌词熟记于心,但其中的情感认知仍有一部分难以触及。第一次世界大战既是一个被点明的历史背景,也是一种亲切而切身的存在;它回荡在这个家庭共同的歌声中,而这个家庭早年的生活对在米兰长大的孩子而言,在其他方面仍然遥远。

从代代相传的歌曲到物质记忆

在小说的其他地方,作者通过那些积累生活时间痕迹的物件,进一步展开对过去的关注。皮耶特罗发现,父亲的山地图仍钉在墙上;二十年间,它已变成一份密密麻麻的路线记录。黑色、红色和绿色的线条,分别标出父亲独自走过的路线,以及他与皮耶特罗或布鲁诺同行的路线;地图尤其显示,父亲不仅和儿子一起,也继续和布鲁诺进山。这张地图记录的不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却延伸了小说对经验如何留存于各种印记中的关注,而另一个人必须学会解读这些印记。

山顶的格里尼翁峰顶登山记录本提供了另一种记录。在少数登上荒凉山峰的登山者留下的记录中,皮耶特罗发现父亲于一九九七年写下的一则留言——他从格拉纳出发,三小时五十八分钟便登了上来,而且身体状况仍然不错。被天气侵蚀的字迹让皮耶特罗想象父亲独自登山,并赶着在四小时内完成攀登。一则简短的题字,成了儿子与父亲之间的接点;儿子对父亲的人生其实只了解一部分。

作为行动的纪念

小说中的冰川意象赋予记忆更广阔的时间尺度。皮耶特罗想起父亲曾说,夏天融化积雪时也会抹去记忆,而冰川则保存着久远冬日留下的积雪。理解这一意象,帮助皮耶特罗区分自己在城市里认识的父亲,与他在山径上瞥见的那位登山父亲;也让他认识到,自己继承的废墟可以成为一项工作,借此记住另一位父亲。

皮耶特罗和布鲁诺完成房屋后,纪念变成了公开而共同的行动。皮耶特罗将乔瓦尼·瓜斯蒂的姓名与生卒年月刻在岩壁上,并添上“记忆是最美的避难所”几个字。他的母亲端详着铭文,随后叫皮耶特罗和布鲁诺为一位已故的山岳爱好者唱一首歌,并祈愿他在来世仍能继续行走。这是一首与山中亡者有关的歌曲,并非第一次世界大战歌曲;两种各自不同的歌唱行为共同表明,代代相传的历史与个人的哀悼,都可以通过反复吟唱的话语留存于当下。随后,皮耶特罗宣布房子由他和布鲁诺共有,使纪念之举既是对亡者的致意,也是对共同生活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