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朗哥政权庇护纳粹逃犯的政策

加西亚医生的病人

佛朗哥政权庇护纳粹逃犯的政策,使战后西班牙成为前纳粹官员和通敌者逃避盟军要求、获得新身份,并在某些情况下得到官方庇护、落脚定居的地方。这项政策不只是暗中提供避难所——它把外交拖延与行政上制造归属身份结合起来,将国籍和文书变成阻挠引渡的屏障。在小说中,盟军《104人名单》的遭遇揭示,一个政权公开宣称合作,如何能与一套旨在阻挠追责的制度并存。

战后避难与选择性合作

第三帝国投降后,盟军一再要求西班牙协助搜寻并移交与纳粹在西班牙活动有关的人士,以及来自被占领国家、被控犯有反人类罪的重要通敌者。他们的要求几乎没有结果。皮埃尔·拉瓦尔一案是一个显眼的例外——1945年7月30日,佛朗哥在法国当局施压、并担心冒犯战胜国的情况下,将他移交出去。拉瓦尔在法国受审,被判犯有叛国罪,并于10月中旬遭到处决。小说将此事描写为西班牙与盟国司法合作的开始与终结,而非政策转变。

莱昂·德格雷勒的遭遇使这种反差更加鲜明。比利时持续要求引渡他长达十五年,但佛朗哥拒绝了。1954年,政权通过在官方事务中将他登记为西班牙公民何塞·莱昂·拉米雷斯·雷纳,彻底为他提供庇护。尽管德格雷勒仍以真名公开发言并署名发表文章,这个新的法律身份仍保护他免受比利时引渡要求带来的后果。他创办了一家建筑公司,并因佛朗哥政权倾向于把公共工程合同授予他而获利。因此,庇护不仅意味着免于起诉,也意味着能够在政权的优待下建立事业、获得经济立足点。

公民身份与身份的制造

这项政策的实际手段,是将假身份转变为表面有效的官方身份。政权可以追溯授予西班牙国籍,并为虚构身份准备真实有效的证件。在德格雷勒一案中,这一做法使他的官方西班牙公民身份成为抵御引渡的屏障,尽管他公开使用的仍是真名。小说称,同样的程序也被用来保护许多其他纳粹分子;他们寻求前往西班牙,或将西班牙作为最终目的地,或将其作为前往其他国家途中的一站。

这种利用文书的做法,与曼努埃尔·阿罗约·贝尼特斯在战时的经历形成了意味深长的对照。胡安·内格林派他前往马德里时,1937年6月28日,他以拉斐尔·奎斯塔·桑切斯的身份在一家旅馆登记,使用的是手续无可挑剔、却将一个完全虚构人物描述得煞有介事的共和国证件。后来,阿罗约把这个身份装在密封信封里交给了吉列尔莫·加西亚·梅迪纳。他解释说,原先的版本将奎斯塔描述为年纪较大、已婚、属于西班牙总工会,并居住在瓦伦西亚;而给吉列尔莫的版本则改成一名二十五岁、未婚、没有左翼政党或工会成员身份的男子。教会登记册在一次轰炸中被烧毁,因此洗礼记录无法揭穿这场骗局;这份文件是用复制的印章和仿造的官员签名制作的。

在佛朗哥统治下,同一行政原则服务于不同的政治目的。吉列尔莫在马德里警察局出示拉斐尔·奎斯塔的证件以更换文件,守卫指示他前往办理国民军控制区证件的柜台。曾帮助共和派幸存下来的证件,由此显示,一个国家的身份识别制度如何被设法应对、挪用和改作他用。小说将这类个人的隐匿行为,与政权有组织地向纳粹逃犯发放真实有效的证件并置——文书既可以帮助弱势者躲避权力,也可以让国家对受通缉通敌者的庇护长期有效。

《104人名单》与外交阻挠

1947年10月,驻西班牙盟国管制委员会以一份用英文打字、共十一页的文件向西班牙政府递交了一份含有104个姓名的名单。接收名单的是外交部长阿尔韦托·马丁-阿尔塔霍。这份名单标志着盟军要求的最终汇总,但送达时,西班牙已在此前两年多里几乎没有给予任何合作。政治背景也已经发生变化——新兴的冷战以及对与约瑟夫·斯大林爆发新冲突的担忧,在希特勒战败后的两年内改善了佛朗哥的国际地位。小说将政权的阻挠与这一变化联系起来,把反苏优先事项描写为其外交推诿得以持续的背景。

名单上的104人并非可以互换的无名之辈。名单列出的是积极协助推进希特勒事业、且仍在德国法院面临未结案件的德国公民。尽管如此,政权仍认为他们是维持与战胜国良好关系所必需的。马丁-阿尔塔霍拖延此事,直到委员会失去耐心。他终于会见委员会代表时,拿出了一摞他们从未见过的文件、信件和证明,用文书将政治庇护转化为一系列关于个人法律身份的说辞。

各项借口五花八门,但作用如出一辙。有些人据称多年来一直是西班牙公民,因此不能移交;另一些人则因在秃鹰军团干预西班牙期间协助国民军而获佛朗哥授予国籍。官员声称,有些人无法找到,或者他们并不认识其中某些人。有一人因领导一家被认为对国民经济具有战略意义的公司而获授公民身份。还有一人因是奥地利人且为天主教徒,受到西班牙枢机主教兼首席主教的庇护;官员不愿与梵蒂冈发生纠纷。这些解释把阻挠伪装成一系列彼此无关的行政决定,但合在一起却庇护了盟军正在追查的人。

克拉丽塔·施陶费尔与逃亡网络

克拉丽塔·施陶费尔是104人名单中唯一的女性。盟军文件列出了她位于马德里加利利街14号的正确住址,并称她是一个秘密救济组织的主要组织者之一。文件指控她参与提供假证件、为德国人寻找工作等活动,并称战争结束时,她从德国大使馆获得特别许可,被专门授予西班牙国籍,以便在战败后继续从事这些活动。

她住所周围更广泛的运作,使这些指控有了具体的呈现。1945年夏天,克拉丽塔将两个房间翻修成办公室,安装了一条新的电话线,雇用了两名秘书,并在新橱柜里装满各种尺码的男装和各尺码的鞋子。瘦削疲惫的男人开始在一天中的任何时刻来访。他们是从欧洲监狱逃出的逃犯,或是从南克拉雷斯-德奥卡获释的囚犯;在加利利街14号,他们得到食物和新衣服,来访者似乎还获得了住宿方面的帮助,并且许多人找到了工作。他们不在这所房子里过夜,却会回到办公室办理其他事务。一批又一批封口信封上印着马德里各教区的抬头,里面装有写着德国姓名和日期的洗礼记录,为这个网络提供了另一种文书要素。因此,名单中关于假证件和工作的记载,与一项把实际援助和创造新生活结合起来的家庭式运作相吻合。

该网络对证件的依赖,也把逃犯体系与小说中其他身份转换联系起来。战犯扬·施密特通过鲁迪·格伦瓦尔德准备的居住证明,变成了约翰内斯·格伦瓦尔德。这份证明使他得以申请施讷贝格的一份市警察职位,而该职位只向出生并居住在当地的人开放。拿到证明后,扬的行踪便无影无踪——在柏林认识他的人并不知道他是战犯,他第一次穿制服巡逻,标志着他获得了新的公开身份。因此,逃亡网络的庇护并不限于帮助人越过边境。工作、住址、证明和官方职务都可以掩盖一个人的过去,并使逃犯融入普通的社会生活。

政治意义与有罪不罚的代价

政权对待这份名单的态度并非只是消极拖延。官员们拼凑出看似合法的解释,援引国籍和公共服务,并利用经济或宗教关系驳回引渡要求。这些手段使国家庇护看起来像普通行政事务,即使其根本目的在于让受通缉者置身法庭管辖之外。纸面上为假身份制作的真实有效文件,可以模糊真正公民与受庇护逃犯之间的界限。

小说将这种庇护与书中其他地方的国家暴力机器并置。战争期间,受伤的拉斐尔·奎斯塔命运取决于秘密指令——如果他死了,就作为无名人士下葬,不予登记;如果他还活着,就不能让他以自己的名字进入医院,以免有人再次杀害他。在马德里,一名男子颈部中弹身亡后,他的尸体被登记为死因不明的心脏骤停死亡,并埋入拉阿尔穆德纳公墓的合葬墓。这些场景显示,记录可以被压下以掩盖受害者,正如记录也可以被制造出来以庇护逃犯。在这两种情况下,控制一个人是否被命名、登记或正式承认其存在,都成为一种权力手段。

本书也将有罪不罚的问题延伸到战后西班牙以外。书中描述了阿根廷的“独立行动”如何将全国划分为五个军事区,并授权各区指挥官镇压被归类为颠覆分子的人。在随后的军事独裁统治下,1976年至1982年间,数千人被强迫失踪;由于许多尸体从未找到,估计人数高达约三万人。这一秘密体系包括绑架、秘密拘押、酷刑、处决、藏匿尸体,以及窃取并重新安置儿童。后一个例子与佛朗哥政权庇护纳粹逃犯并不完全相同,但它强化了小说反复探讨的问题——政治权力如何控制身份与证据。某些机构可以让人消失,另一些机构则可以让受通缉者在法律上显得安然无恙。

这项政策的决定性意义在于官方身份的双重用途。西班牙可以把自己呈现为一个由文件和外交程序治理的国家,同时又扭曲两者,以庇护逃犯并规避国际要求。《104人名单》将这一矛盾明白揭示出来——盟军列出他们要找的人,政权则以国籍证明、失踪说辞和不知情的辩称作答。在小说中,有罪不罚并非行政管理的缺席,而是由行政管理构建而成——它通过赋予归属身份的文件、否认知情的档案,以及让逃犯过去逐渐隐去却不曾被抹除的官僚拖延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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