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与放手
向上《控制与放手》是艾玛讲述精神疾病时反复出现的一种张力——失控并不总是躁狂发作时的感受;如果建议她放手,却忽视了症状的运作方式,这种建议也可能不安全。这一概念有助于区分表面上的掌控与实际的安全,同时也追问自我有多少部分能够与疾病和治疗分离。
作为一种体验的控制
与Iefke交谈时,艾玛留意到Iefke腿上的伤疤,听她讲述割伤自己是为了在生活中保留一些控制感。回顾往事,Iefke意识到,这种行为恰恰表明了相反的情况——她已经严重失控,以至于伤害了自己。艾玛起初将自己的经历与Iefke的说法区分开来。她把失控与严重抑郁联系在一起——那时痛苦令她无法找到出路;但她表示,躁狂、幻觉和妄想通常不会让她产生这种感觉。她可能举止古怪,却依然相信自己掌控着一切。正是这种确信让她害怕——躁狂期的危险,或许不在于感觉控制正在溜走,而在于仍坚信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康复建议的局限
在PAAZ,艾玛接触到一种康复课程——学会放手,同时倾听情绪、抵抗自我污名。这项建议听起来像是一条普遍的健康之路,但并不能与她对躁狂和精神病性症状的描述完全吻合——这些状态可能令她确信自己仍然掌控一切。当她把这项建议转述给Rajid时,他笑了,并提醒她,在她这种特定情况下不要照做。这番交谈揭示了普遍治疗原则与个体疾病具体运作方式之间的张力;放弃控制不能被视为对所有人都安全或有用的做法。
Rajid提出了一种解释,说明艾玛为何能在那么长时间里应对某些症状而不必住进精神科。他认为,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往往会仔细审视自己的想法,并运用逻辑控制情绪;这些能力或许也帮助艾玛应对妄想和幻觉。对艾玛来说,这意味着控制既不只是应当保留的美德,也不是应当抛弃的障碍——审视想法的习惯可能曾对她有所帮助,然而在躁狂期间,觉得自己完全掌控一切也可能变得危险。因此,治疗的任务在于分辨有益的自我观察与“症状不可能控制自己”的确信。
控制与她身边的人
当艾玛的精神科医生要求Sergei移走她囤积的药物时,控制也成了艾玛与Sergei之间的问题。Sergei起初拒绝;过了三个多星期、与精神科医生谈过两次之后,他才终于照做,而且仍然很不情愿。艾玛觉得,这段拖延说明他可能并未认真看待她的痛苦,也不相信她正陷入多么严重的困境。分歧并不只是该由谁采取行动——移走药物会让危险变得具体,而把药物留在原处,则可能维持危险并不真实的表象。
一位病友向艾玛提供了另一种解读Sergei拒绝行为的方式。她猜想,Sergei或许是在保护自己——如果他不完全承认艾玛的问题有多严重,就不必面对自己当初可能离失去她有多近。这种解释并未消除艾玛的受伤感,却显示出她身边的人可能会试图控制自己能够承受的认知,以此应对恐惧。在这番交谈中,控制不仅是一个人觉得自己能掌控想法,也影响伴侣如何回应风险,以及要让爱着她的人看清危险有多么困难。
控制、确信与自我
当艾玛的症状并非以困惑而是以确信的形式出现时,判断控制与否尤其困难。她回忆入院前那段时期时告诉Rajid,她的精神科医生的丈夫去世,几乎没有激起她任何情绪——她的注意力已被一个巨大的念头吞噬。抑郁了几个月后,一个念头在早餐时浮现——她应该去死,而且此刻正是时候。艾玛并未将其理解为需要引起警觉的自杀计划;她想象,只要除掉自己和自己的烦恼,就能腾出精力工作、提高效率。这段经历揭示了念头带来的清晰感与其所包含的危险之间那种致命的不相称。看似有目的的自我掌控,可能其实是一个已经占据整个思维空间的症状。
这一不相称也体现在身体感受和时间体验上。艾玛描述,抑郁的迷雾散去时,她会突然看见世界的尺度及其深层现实;她觉得这种体验几乎不可能向精神科医生解释。另一次抑郁复发时,夜间护士查房令她努力不去感受、不去思考、不去回忆;然而努力失败了,想起自己一生都被阳台外那片深渊吸引,她便落下泪来。照她的讲述,抑郁并不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它会耗尽一个人理解自我所需的精力与连贯感;与此同时,在躁狂或妄想状态中,一个人即使看似清醒,仍可能相信自己掌控着一切。
这些状态也会改变时间本身。艾玛记得Beatrice说过,抑郁没有时间——躁狂会从过去和未来中猛然跃出,因为唯有迫切的当下才重要;而抑郁则让过去吞没未来,回望或前望都只能看见抑郁。这一区别进一步凸显了控制的悖论。在躁狂中,坚持立刻行动可能让人觉得自己掌控着局面;在抑郁中,未来消失则会令人觉得不可能采取行动。简单地把自我控制与放手对立起来,无法概括这两种体验。
这种复杂性也延伸到药物与身份认同的问题。Beatrice问艾玛,她是否担心新药会改变自己,或令她失去自我。艾玛回忆,第一次住院期间,用药并不完全由她选择——她可以自愿服药,也可能被强制用药。她不太害怕失去自我,更多是不确定,如果抑郁被拿走,还会剩下什么。尽管她把抑郁视为敌人,它却是熟悉的;疾病与身份认同已经难以分开。她没有给出一个固定的、未受触动的自我定义,而是认为,一个人是谁,必须随着疾病和生活不断改变想法与感受,而在每一天重新界定。
Beatrice的经历让这种不确定性变得更令人痛苦,也更加具体。她第一次开始服药后三天,就觉得上帝消失了。她回家后希望停药能让上帝重新显现,但并没有如愿;最终她回到PAAZ,感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孤独。艾玛并未声称自己也有同样的信仰;她提出,或许是抑郁本身吞噬了这种感受,让人几乎没有力气去相信,正如它也能耗尽人笑或爱的能力。两人的交谈留下一个谁也无法确定的问题——这种失去究竟源于药物、抑郁,还是两者兼有。在这样的语境下,放手并不是一句简单的指令,要人交出自我;它关乎治疗改变了什么,以及疾病已经带走了什么。
当艾玛请求获准离开时,她明白,身边的人既把她视为一个人,也把她视为一个需要他们负责的病人。她接受疾病可能再次恶化,而不把获准离院当作危险已经结束的证明。她坚持必须由自己努力,并不意味着她能够保证康复;这意味着慢性脆弱是她必须面对的生活一部分,而不是把保护误当成控制的理由。这一概念最终的意义就在于这种区别——放弃永远掌控一切的幻想,并不等于放弃责任、支持或照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