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失去的无常
哭泣的男人爱与失去的无常,成为迈克·米洛不可回避的真相——爱并不承诺一段关系、一个家或一种生活能够长久,但可能失去某物,并不意味着当下的幸福不真实。他与玛尔塔共度的时光,让这种矛盾变得格外贴近。后来,当他考虑是否回到哈纳斯科时,他意识到,害怕失去所爱之物,已经比明知它无法长久更令人痛苦。这一领悟并不能让他免于悲伤,却改变了他面对悲伤时愿意采取的行动。
亲密与对告别的预感
黎明时分,迈克·米洛紧挨着玛尔塔躺着,不愿离开她温暖的怀抱。他实际担心的是,她的孩子们醒来后会因她不在而害怕,或是发现这两个成年人赤身裸体。但起身意味着另一种更难面对的可能——玛尔塔或许会醒来,而这个早晨或许就得告别。两人都还没有离开,分别却已在这一幕中变得切实。即便身处亲密之中,迈克·米洛也已经在想象它的结束。
他不确定这会是怎样一种告别,也由此显露出他过往行为中的一种区别。面对一个他不想再爱的女人,告别会令他感到内疚,于是他承诺会回来,心里却并非当真。面对一个他确实想再爱的女人,这个词却带着另一种恐惧——等他回来时,她或许已经不在。他无法判断自己与玛尔塔面对的是哪一种离别。他的悲伤是真切的,但他不能把这种悲伤当作未来有保障的证明;他想着两人前一晚的美好是否还能重现,随后又接受了或许不会再有下一次。
两人的亲密让他们暂时摆脱了往日的隔阂。迈克·米洛与玛尔塔作爱时,感受到的是没有弦外之音、也没有背叛的交流;他觉得两人无需言语也能彼此理解。他们整日交谈闲聊,仿佛语言并非障碍。然而,他们的亲近并没有消除令他们分离的现实。玛尔塔的悲伤源于她和他一样明白,这不过是一天,不会有很多这样的日子,而迈克·米洛终究会离开。接受现实并不能阻止哀叹——她明白其中的限度,却依然为此悲伤。
爱着玛尔塔,却不要求永恒
迈克·米洛意识到自己爱玛尔塔,同时也认为这份爱不可能成为一种长久的生活安排。他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而且永远不会属于这里。因此,这段关系既没有被斥为转瞬即逝的幻象,也没有被转化为故事无法支撑的承诺。在这短短几天里,他爱着她;几天也必须足够。这种说法既保留了依恋的深切,也承认了它的限度。
困难并不只是要在深情与冷漠之间做出选择。与玛尔塔相处时,迈克·米洛的温柔让他想付出、想留下,但他无法把这些愿望等同于一个可行的未来。后来,当他问自己是否爱她爱到愿意留在哈纳斯科时,他面对的是爱作为一种感受与生活作为一项长久决定之间的落差。这个问题令他不安,因为这个地方和这个女人对他而言已无比珍贵,却仍不是他认为自己能够安身的家。
哈纳斯科与家的限度
迈克·米洛对哈纳斯科的矛盾,并非基于一种简单的判断,认为一处好、另一处坏;它源于具体的对照。他看见高原的美景、天空与落日、玛尔塔开满罂粟花的草地,以及清澈的溪流。他想到玛尔塔温和的孩子、希门尼斯和波菲里奥的强健,以及人们早晚展现的友善。当地的风景与社群已成为他依恋的源头;离开他们,意味着离开的不只是一个恋爱的可能。
但美景无法抹去困苦。迈克·米洛也看见贫穷——一碗鹰嘴豆汤决定着人是在生活还是挨饿,孩子们靠打结小段细绳赚取可怜的一分硬币,还有无法耕种的草地。哈纳斯科有疾病、恶毒的流言、巷中的暴力,也可能出现克罗格这样的人。他不会仅仅因为爱玛尔塔、珍视她身边的人,就把这里说成天堂。他也不能声称得克萨斯州没有苦难。他所做的关键区分是——得克萨斯州是家,而哈纳斯科不是;他是得克萨斯人,不是墨西哥人,并且知道自己无法在那里生活。他认为,即便自己爱玛尔塔爱到不愿离开,也终究还是得走。等他明白这一点时,在他的心里,他已经离开了;这种想象中的离去,正是他痛苦的原因之一。
作为抉择条件的失去
迈克·米洛想到回得克萨斯州时,发现那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唐娜、雷切尔·佩里、西茜·布鲁尔和劳里都不在了,也没有可以骑乘的竞技场。他带着另一次失败回到了旧日的失败之中。哈纳斯科也无法保证同样的模式不会重演。拉福会长大,也可能不再需要他;他与玛尔塔的生活,即便结了婚,也不能被视为必然会保留当下的甜蜜。野马也会死去,只留下骨头在阳光下和高原上,提醒人们它们曾经自由不羁。爱、家庭、工作与风景,全都属于时间。
迈克·米洛得出结论——失去无法避免,正如死亡无法避免。他失去的是对永恒的幻想,是爱与生活或许能够长久持续的梦想。他认为,最深的悲剧不只在于失去某个人或某样东西,也在于害怕告别、离去,以及它们留下的回忆。他害怕回到哈纳斯科,部分原因是害怕自己不得不再次离开那里。这一认识让他的选择更加清晰,却没有让选择变得容易。
短暂的欢愉与回去的决定
迈克·米洛最终转身南下,前往哈纳斯科,去找拉福、玛尔塔、马匹和高原,只要他们还能相伴多久,便相伴多久。他接受自己能够短暂拥有的爱,也接受自己能够给予的爱,只要对方还愿意接受。这并不是声称短暂的幸福能够战胜失去,而是拒绝在允许幸福具有意义之前,先要求一份终身保证。他想到的“与从未相比,有时也算很久”,简洁地表达了这种拒绝——有限的持续仍然是持续,一段经历不必永远延续,才值得选择。
结尾让这一选择既体现在身体上,也体现在思想上。迈克·米洛再次走下山沟,向南而去,伤口仍在流血,但已经不如之前严重;等他走出来时,血似乎止住了,疼痛却依然存在。他预料伤痛会反复出现,也会愈合,并且知道它并非总能愈合。这一意象并未保证每一种失去都能得到复原,而是将痛苦与喜悦一并呈现为他必须承受的暂时体验,不能因为它们终将消逝,就误以为它们毫无意义。回到哈纳斯科,意味着明知悲伤很可能到来,仍愿意建立依恋,而不是找到彻底逃离悲伤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