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猫

奇鸟行状录

家猫是冈田夫妇失踪已久的宠物。起初,夫妇以冈田久美子兄长的名字开玩笑地称呼它;离家约一年后回来时,冈田彻给它改名为鲭鱼。猫的失踪使冈田彻一次又一次穿过狭窄、封闭的小巷寻找它;猫的归来,则让它重新成为家中的一员,有了可以喂养、庇护和抚摸的生命。猫平常的需求和重新建立的信任之所以重要,恰恰是因为它们具体可感——在冈田彻与周遭疏离、满心不确定之际,照料猫让他重新获得一种微小而相互回应的归家之感。

身份与在家庭中的位置

猫属于冈田彻与冈田久美子的家庭,但这对夫妇多年来没有给它取正式名字。他们私下拿渡谷信的名字开玩笑地称呼猫,因为猫的眼睛像冈田久美子兄长的眼睛。随着真正的渡谷信日益显赫,甚至当选众议院议员之后,冈田彻决定猫不该再顶着这个名字。改名使宠物的身份与那个令人不安的公众人物分离,转而让它的名字扎根于它归来时的眼前情境。

这个家庭本身有着临时性的来历。结婚第二年的秋天,冈田彻与冈田久美子搬进世田谷的住宅;此前,他们租住在高圆寺的公寓,而那套公寓即将翻修。冈田彻的叔叔以象征性的租金把房子让给他们,条件是有人提出要求时,他们须提前三个月搬走。房产虽然不属于他们,院子和住在真正房屋里的感受,却让这对夫妇觉得自己逐渐成为一个家庭。因此,猫最终归来并不只是动物重新出现——它使一个熟悉的家庭成员重返家中,而这个家的安稳与亲密早已变得不确定。

失踪与寻找

屋后的小巷并非贯通道路,而是一条两头封闭、狭窄拥挤的通道。它曾连接两条街;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期的开发使小巷变窄,邻居们又先后用栅栏、煤渣砖墙和带刺铁丝网封住两端。小巷就这样留存下来,成为后院之间杂草丛生的缓冲地带,只有少数地方宽得足以让人不用侧身挤过。冈田彻翻过墙进入小巷,因此,寻找猫成了他一次次离开寻常居家路线的经历。

即使加奈马耳他已经说猫不在附近,冈田彻仍把寻找它列入日常行程。一个下雨天,他选择出去找猫,而不是去当地泳池游泳,穿上网球鞋和轻便雨衣出发。小巷里异常安静——他的鞋踩过草地时没有声响,均匀的灰色天空仿佛不仅吸走声音,也吸走了感知。另一次经过时,声音、食物的气味、收音机声以及家庭生活的一瞥从篱笆间漏出来,使小巷成为一道狭窄的缝隙,夹在一户户人家之间。寻找时,猫始终不见踪影,但这条路线让冈田彻在等待冈田久美子、等待电话铃响时,仍有一件可以按部就班去做的事。

小巷为何吸引人,一个早期线索是尽头那栋空屋。这幢较新的两层楼房有着风化的百叶窗、生锈的栏杆、杂草和院中的石鸟像;冈田彻觉得这里应该适合猫居住,却一只也没看见。在附近居民更早的记忆中,这栋房子曾属于宫胁一家,他们表面上的幸福使房屋突然空置显得格外醒目。一家人消失后,空屋仿佛也脱离了曾经充满其中的生活。因此,寻找猫的经历发生在既有日常生活、又处处留有缺席痕迹的空间里。

归来与改名

猫终于回来时,毛上沾着结成块的干泥,看起来略瘦,但眼睛明亮,身上没有伤。它在冈田彻眼中不像是一只失踪一年的动物;它的归来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熟悉感,仿佛只是平常地回家。冈田彻把在超市买来的鲭鱼切片递给它。猫吃得太急,偶尔噎住,把鱼块吐回碟子里,随后几乎喝光了冈田彻给它的水。

吃完后,猫开始清理沾满泥巴的毛,爬到冈田彻腿上,蜷起身子睡着了。它把前腿缩在身下,脸埋在尾巴里。呼噜声渐渐消失,归于安静;冈田彻在阳台的阳光下轻轻抚摸它。经历了种种事情后,他几乎忘了猫身上柔软的暖意;宠物毫无戒备地沉睡,显露出对他的信任,在他心中唤起暖意。冈田彻感受到猫小而急促的心跳,意识到它是一个活着的生命,时间正流过它的身体,而不只是一件等待寻回的失物。

猫的归来带来了一些它无法回答的问题——它去了哪里,做过什么,为何此刻回来,失去的一年又留下了什么痕迹。冈田彻希望自己能够问它,但重逢没有带来任何解释。他只是把睡着的猫放到旧垫子上,让它休息,自己则收拾买回来的东西。猫的归来意义深远,却并没有让它失踪期间的经历变成一段可以重新找回的叙述。

冈田彻决定,原来的玩笑称呼已经不合适。因为猫刚吃过鲭鱼,他便给它取名为鲭鱼,选了一个与这顿让它恢复体力的饭食有关的名字。他告诉猫,它不再叫渡谷信,现在改名为鲭鱼;他想把改名一事昭告天下,这股冲动让取名像是一个小小的宣告,象征着从兄长的阴影下解脱。这个名字也让宠物有了独一无二的身份——它是这所房子里的动物,有自己的名字。

回家与意义

第二天早上,鲭鱼仍在那里。它已经清理掉毛上的泥,看起来几乎和失踪前一样。冈田彻喂它吃东西,换上干净的水,又试着叫它的新名字。叫到第三声时,猫转向他,轻轻叫了一声。这一微小回应既不能说明鲭鱼去过哪里,也不能解释它为何归来,却表明这个新名字已经进入了两者共享的日常生活。

随后,冈田彻开始自己的一天。他洗澡,换上干净衣服和新运动鞋,乘火车前往新宿,回到一张熟悉的长椅旁。后来,在外面度过一天后,他穿过小巷回到家。他给鲭鱼添了新鲜的水和罐头;猫听见声音便走过来,用头蹭冈田彻的腿,然后开始吃东西。冈田彻喝着啤酒,让猫待在自己膝上,感受它的温暖与柔软。一天的分别以一个简单的确认告终——他们都回到了同一个地方。

鲭鱼归来并没有消除冈田彻生活中更大的缺席,猫也无法解释它失去的那一年。它的作用更为平静,也更贴近当下。喂养它、给它取名、感受它的心跳,这些行动让冈田彻得以照料另一个生命、与之接触,而这一切不必依赖任何答案。猫的存在使家不再只是冈田彻经过的场所,而成为一种由日常关怀重新建立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