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虫

惊悦

昆虫既是具体的童年恐怖,也是在C. S.刘易斯回忆录中揭示深意的意象——它们棱角分明、裸露在外的机械构造使他觉得比鬼魂更可怕,而后来近距离观察昆虫,则曾短暂地减轻它们对他的影响。从育儿室图画书里一只可以活动的锹形虫,到回忆中发现卢伯克的昆虫学著作,这些回忆勾勒出恐惧的想象力量,以及客观好奇心带来的些许宽慰。

童年恐惧与育儿室图画

刘易斯回忆说,他谨慎而总体幸福的童年只有一个显著例外——可怕的梦。这些梦分为两类,内容分别是幽灵和昆虫,但昆虫之梦远比幽灵之梦可怕。他说,即使到了晚年,他也宁愿遇见鬼魂,而不愿碰上狼蛛。这种对比表明,这种恐惧并非一时的童年惊吓——梦境本身早已消失,恐惧却仍然鲜明。

他描述了昆虫显得诡异的原因——棱角分明的肢体、抽动般的动作,以及干涩的金属声。昆虫外露的构造仿佛机器活了过来,或生命正在退化成机械。他还把蜂巢和蚁丘与两种社会恐惧联系起来——女性的支配和集体的支配。因此,昆虫的形态带有双重威胁——令人不安的躯体,以及一种令他担忧会降临人类社会的社会组织图景。

刘易斯认为,一幅育儿室图画书插图可能是恐惧的起源,尽管他也承认,那幅图本身或许源自某个噩梦。一个像拇指汤姆那样的小小孩童站在蘑菇上,头顶是一只比他大得多的锹形虫。它的角是分开的纸板条,装在一个轴上;书页背面的装置能让它们像钳子一样张合。这幅插图的比例、威胁感和机械动作,将恐惧症的种种要素集中在一个记忆中的物件上。刘易斯纳闷母亲怎么会允许这样的图画出现在育儿室里,随后又对这段记忆的来源保留了一丝不确定,并未声称自己对此完全确信。

好奇心与暂时的宽慰

这种恐惧并未始终如一。少年时期,刘易斯读了卢伯克的《蚂蚁、蜜蜂与黄蜂》,对昆虫产生了真切但短暂的科学兴趣。其他研究很快取代了昆虫学,不过在那段时间里,恐惧症几乎消失了。他提出,客观的好奇心具有净化作用——注意力从想象中的威胁转向事物本身。回忆录将此描述为暂时的缓解,而非永久的治愈。

这本书在回忆中的位置,使这种转变显得格外具体。刘易斯在芒特布拉肯无穷无尽的书架上发现了《蚂蚁、蜜蜂与黄蜂》;当时他和哥哥仍常常怠慢女主人,独自四处探索。那个充满阁楼、室内静谧和引人独自探索的书籍的家庭氛围,成了这次相遇的背景;昆虫也因此短暂地从噩梦素材变成了研究对象。

恐惧在回忆中的世界里延续

昆虫不只出现在育儿室和对少年时期阅读的叙述中;它们还将私人恐惧与更广泛的威胁感和疏离感联系起来。刘易斯回忆从贝尔法斯特出航时,油腻的海水、船上的声响,以及船只与码头之间逐渐扩大的黑暗,都伴随着熟悉生活的远去。相比之下,他初次看到英格兰时,觉得那片平坦土地令人受困窒息;陌生的景色和口音立刻引起他的反感。回忆录反复让身体感受和感官印象承载归属感或疏离感,而昆虫记忆也属于这种更广阔的观察方式。

在刘易斯对西线战场的叙述中,昆虫意象也再次出现。他回忆有些人被炮弹炸得惨不忍睹,却仍像半被压碎的甲虫那样蠕动。这一比喻借用了昆虫生命与机械相联系的早期印象,但此时却将那幅令人不安的图景置于战争的肉体现实之中。然而,刘易斯说,战争的恐怖往往仿佛与其余经历相隔绝;相比之下,一个想象中的瞬间——第一颗远处飞来的子弹,意味着这正是荷马写过的战争——在记忆中似乎更加重要。因此,昆虫的比喻标示出一次鲜明的感官冲击,却没有成为他战时回忆的全部意义。

最后,昆虫也属于回忆录对分裂体验的叙述。回顾学校生活时,刘易斯坚称,想象中的狂喜和外在的疲惫都是真实的——内心世界可以像诸神与英雄的国度,而日常生活依然单调、令人疲惫。恐惧症的持久存在及其因学习而暂时缓解,都符合这种结构。昆虫可以同时是真实的生物、噩梦意象和好奇心的对象;回忆录保留了这些不同的体验方式,并未将它们强行归结为单一而定论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