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了”与“对我们还没有”
无血“战争结束了”这一说法反复出现,其含义从对历史事实的断言,转变为衡量谁得以摆脱暴力的一种痛苦尺度。曼努埃尔·罗卡用这句话否认萨利纳斯有权裁定战争何时结束;萨利纳斯则回答说,两人的战争都没有结束。在后来咖啡馆里的相遇中,这句话再次出现,成为一个问题——谁的经历才算真正迎来了终结;它也成为老人无法将之化为平静的一种念头。
备受争议的终结
与萨利纳斯对峙时,罗卡坚称战争已经结束。萨利纳斯先让他重复这句话,接着反驳说,战争何时结束由胜利者决定。罗卡也拒绝接受这种说法——战争结束了,就是如此。他们的分歧不只是争论措辞。罗卡诉诸一个理应约束所有人的终结,而萨利纳斯则说的是一场仍在持续的冲突;在其中,胜利者依然有权决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的回答——战争对他和罗卡都没有结束——使这句话直接体现了两人彼此无法相容的现实。
这番交锋发生时,萨利纳斯已将罗卡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下。罗卡警告说,这些人会被关进监狱,并试图让这个年轻人明白,萨利纳斯正在毁掉他的人生;萨利纳斯先笑了,继而拔出手枪,说再也不会有人听到罗卡的消息。面对眼前的威胁,罗卡宣称战争已经结束,听起来既像是在诉诸法律,也像是在拒绝接受萨利纳斯将战争私自延续下去。萨利纳斯的回答剥夺了这番宣告的普遍效力——官方宣布或由胜利者宣告的终结,并不能决定这场冲突对幸存者意味着什么。
从藏身处听见的战争
在马托鲁霍农庄,这场抽象争论落到了暴力的切身体验上。妮娜藏在地板下,听父亲对她说话、放下暗门,并将篮子挪到上面。她在下面听见一声枪响和玻璃窗破碎的声音。后来,一阵机枪扫射一次又一次地横扫房屋。她透过地板缝隙看见光线和灰尘,偶尔也看见父亲的影子掠过。袭击并非以军事事件的叙述传到她那里,而是化作声音、撞击、黑暗,以及她认得的某个人在头顶上移动的动静。
这些声音并未划出战争与和平之间清晰的界线。一声警告叫罗卡出去;枪声中断后归于沉寂,接着又再次响起,这一次持续得更久。妮娜紧贴着毯子,把身体蜷成外壳,在冰凉的泥土和令她觉得自己被包裹起来的姿势中寻求保护。上方的暴力仍在继续,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动不动地待着。与这一经历相映照,萨利纳斯后来坚持说战争尚未结束,并非只是修辞——这句话指的是已经进入幸存者身体和记忆中的冲突,即使战斗本身已属于过去。
藏在这句话里的秘密
萨利纳斯讲述战争最后一天的经历,为他的回答赋予了自己的来历。他说,四年里他只开过两次枪。第一次,他朝黑暗中开枪,却没有瞄准任何人;第二次是在战争最后一天,他开枪打死了自己的兄弟。他此前一直在办公桌后作战,破解敌人的电报,并在敌人中安插间谍。那个很少开枪的文员与杀死兄弟的男人形成鲜明对照,使“战争结束了”这句话无法与那件在战争宣告结束后仍延续影响的行为分开。
萨利纳斯说,他在一座医院小礼拜堂里找到了兄弟;医护人员逃离后,病人都被留在那里。病房里挤满了人,却没有人发出声音——病人虚弱得无力抱怨,而且在萨利纳斯看来,他们已经不想活下去了。兄弟认不出他,只是望着他;费力挣扎了许久才开口后,兄弟求萨利纳斯杀了自己。萨利纳斯说,他照做了。这番坦白让战争终结的争论变得切身,却依然在道德上悬而未决。战争或许有最后一天,但萨利纳斯对寂静医院的记忆,以及兄弟的恳求,仍活在当下这场对峙之中。
在咖啡馆重现
多年后,这句话再次浮现,不再是大声说出的争论,而是老人心中的念头:“战争结束了。”他刚刚承认,自己像带着一种疾病那样把秘密藏在心里,而且自己理应坐在那女人身边。他讲完后,她便不再看他;他看着她的目光在咖啡馆里游移,却始终没有落在自己身上。他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并未带来任何看得见的和解。它出现在坦白之后,但女人的沉默与疏离,让人无法确定讲述是否改变了任何一位幸存者所能承受的东西。
咖啡馆里的对话明确呈现了这句话悬而未决的含义。男人说他们当时正在打一场战争,女人便问是哪一场战争,因为战争早已结束。他回答:“对我们还没有。”接着告诉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在这段简短的对话中,罗卡与萨利纳斯先前的争论以另一种语气重现——问题不再是谁赢得了宣告战争结束的权力,而是谁亲身经历了这场让宣告显得不充分的苦难。这句话成了普通公共时间与那些亲历者仍然栖居其中的时间之间的一道界线。
周围的声响让这种对照更加鲜明。咖啡馆后方有三名乐手演奏老歌,有人跳舞;有一阵子,两位幸存者静静坐着。随后,女人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一场聚会,以及一位著名歌手;那位歌手曾教她,一个女人的命运写在她跳舞的方式里。她的故事将另一个过去带进咖啡馆,却没有让战争的往事变得更容易讲述。寻常的音乐与舞蹈仍在他们周围继续,而他们的沉默承载着同桌其他人看不见的历史。
记忆与讲述的限度
女人自己的回忆又回到了马托鲁霍农庄。她说,看见暗门升起时自己并不害怕;望着男孩的脸,当时发生的一切显得自然,甚至理所当然。男孩再次放下暗门时,恐惧才袭来。她记得黑暗重新降临、头顶的篮子被拖动、男孩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并说那份恐惧从未离开过她。她相信,自己还是个孩子时,曾希望男孩带她一起离开。这番讲述从内部重新诠释了藏身处的场景——从外面看似庇护的地方,同时也是长久恐惧的开端;孩子当时的反应中还藏着一种愿望,成年后的她只能在多年以后重新拼凑出来。
男人想告诉她,看见她整整齐齐地蜷缩在藏身处,曾带给他一种自己后来很少再体验到的平静,但“平静”这个词似乎不足以表达那段经历。他找不到更合适的称呼。他的困难与那句反复出现的话所揭示的问题相同——用来描述终结、避难之所或感受的现成词语,无法容纳真正发生过的一切。他想,那些亲历战争的人似乎无法讲述它,而能够讲述它的人注定没能活下来。随后,他当众哭了起来,没有遮住脸,也没有试图控制自己的表情。女人注意到了,转向他,并叫身旁那个正在发笑的年轻人滚开。在这最后一次回返中,战争并未成为一个整齐的故事或已经了结的往事;它显现于断裂的回忆、未说出口的情感,以及当下一个小小的保护举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