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仍未结束的战争状态

无血

《战后仍未结束的战争状态》点明了书中的核心矛盾——国家走出了战争,但对那些受其暴力牵连的人来说,冲突并不会随着官方宣告而结束。它以私人权威、受损的记忆和复仇要求的形式存续。在咖啡馆里,一名曾经参与战争的人终于向坐在对面的女人说出自己隐瞒多年的事;他的坦白让公共和平与个人的战后余生之间的距离再也无法被忽视。

将战争结束视为一项有争议的主张

在袭击曼努埃尔·罗卡时,这场争执已经显现。罗卡坚持说战争已经结束,萨利纳斯却回答,战争何时结束由胜利者决定。对萨利纳斯而言,这不是历史问题,也不是抽象问题——他声称罗卡的战争和他自己的战争都尚未结束。他的宣告将所谓的战后时期变成一场仍在进行的冲突;在这场冲突中,武装人员仍能在任何公共程序之外决定他人的命运。

萨利纳斯对自身权力的解释与他的过往密不可分。他说自己有四年时间坐在办公桌前,破译对手的密令,并在他们中间安插间谍,而自己只开过两次枪。第二枪是在战争的最后一天射向自己的兄弟;当时兄弟身处一家医院,遭遗弃的病人在那里受到酷刑,奄奄一息。他的兄弟几乎无法呼吸,恳求萨利纳斯杀了他。萨利纳斯讲述此事时,并未把它当作遥远的往事,而是将其视为一道伤口,为他当下的暴力赋予了私人逻辑。官方意义上的最后一天并未使他脱离战争;它留给他一桩无法挽回的行为,以及一道被他带入新时代的怨恨。

罗卡试图让法律发挥作用。他警告萨利纳斯等人会被逮捕入狱,又告诉在场的年轻人,他正在被利用,最终会丢掉性命。萨利纳斯大笑,随后说没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罗卡的朋友已经抛弃了他,而萨利纳斯自己的同伙正忙于别处。他辩称,杀了医生会让所有人高兴。因此,杀人灭口的威胁不只是在吹嘘,也是在揭示战后有罪不罚的现实——审判的可能性被一笔勾销,因为受害者得不到有效保护,行凶者则指望无人开口。

暴力在隐蔽空间中延续

袭击在楼上展开时,妮娜仍藏在地板下。她父亲给她一条毯子,放下暗门,轻声与她说话,同时把篮子摆在地板上。从下面,她听见一声枪响和窗户破碎的声音;后来,一阵阵枪声扫过整座房子。暴力并未以一场看得见的战斗呈现在她眼前,而是化作声音、尘土、从缝隙透入的光,以及在头顶经过的父亲的影子。藏身处保护了她的身体,却也使她不由自主地目睹战争仍在延续。

妮娜身体上的反应,让这一更广泛的处境有了贴身的表现。她紧贴着毯子,屈膝抱住胸口,从凉土和自己蜷缩成外壳般的身体姿势中寻求慰藉。那一刻,蜷缩不动仿佛就是完整的庇护。然而,楼上的暴力并未停止,保护也无法让声音消失。两者形成了鲜明对照——孩子试图通过把自己封闭起来获得安全,而楼上的男人仍像战争未了之事足以为他们的一切行径开脱那样继续行事。

多年以后,妮娜在咖啡馆里告诉那个男人自己记得什么,又有哪些事她不可能亲眼得知。她说暗门第一次打开时,自己并不害怕;看见那个年轻人的脸似乎自然而然,甚至显而易见,她还说自己喜欢当时发生的事。恐惧是在他再次合上暗门时袭来的——黑暗重归,篮子在头顶的地板上摩擦,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感到无依无靠,那种恐惧再也没有离开她。她的讲述使成年男人关于自己在地板下看见那个孩子时感到某种平静的记忆变得复杂。同一时刻包含截然不同的经历,任何一方都无法把另一方的叙述变成完整的解释。

战后遗忘的交易

在咖啡馆里,一场关于彩票中奖者以及孩子如何成为他们秘密的首批倾诉对象的平常谈话,逐渐转为清算旧账。男人承认自己知道妮娜是谁,也知道她为何而来。他说自己多年来一直记得农庄那一夜,却从未告诉任何人她当时藏在地板下面。起初他是害怕;后来他说,沉默变得更容易,因为人们想要向前看,也不再关心战争。发生过的一切似乎就此彻底埋葬。他的讲述表明,遗忘既是一种社会状况,也是一种个人逃避——公众的漠不关心给了他保持沉默的理由,却无法抹去目击者记得的事。

罗卡女儿幸存的传闻打破了这片沉寂。男人听说她可能藏在南方的一个村子里,最终有人声称见过她。他开始思索,一个孩子能从袭击中记住什么,以及她能否认出自己的脸。有一段时间,他说服自己相信不会因此发生什么。随后,萨利纳斯以奇怪的方式死去,怀疑转向了乌里韦。按男人的讲述,这群人逐渐认定妮娜知道某些事,可能构成威胁。他们决定除掉她,并把任务交给托雷拉维德伯爵。这一计划显示战争如何再度复制自身——对秘密泄露的恐惧,成了威胁幸存者而非调查原始罪行的理由。

与乌里韦达成的安排暴露出,做出这些决定的人几乎得不到任何正式司法救济。托雷拉维德伯爵在战争期间曾两面下注,为敌对阵营效力的同时又是自己阵营的人;他去找乌里韦,要他二选一——因谋杀萨利纳斯而面对终身监禁,或是消失并把那个女孩留给伯爵。男人说乌里韦是个懦夫;如果他只管保持沉默,就没有哪个法庭能定他的罪。然而,乌里韦受到惊吓,把妮娜留给伯爵后离开了。大约十年后,他死在边境另一侧的一处偏远村庄,留下声明说自己什么也没做,上帝会把他的仇人追到地狱里。因此,留存下来的记录并非法庭裁决,而是一个逃亡者事后作出的自我辩护。

坦白、记忆与未能实现的解脱

多年后,男人动身前往贝尔西托,是为了在沉默变得永久之前打破它。他乘火车去向托雷拉维德伯爵讲述暗门和那个孩子。他已经开始能够安然入睡,也生活在一群不叫他蒂托的人当中;他以为自己已熬过战争,只剩最后一件事要做。伯爵在图书馆里和气地接待他,给他一杯饮料,问他需要什么。这趟旅程暗示他已能过上平常生活,却不意味着过去已不再要求一个交代。

后来在咖啡馆见面时,他把这个秘密说成一种如同疾病般伴随自己一生的东西。他觉得自己理应坐在妮娜对面,也知道她可以起身杀了他,而他不会试图阻止她。当她质问那个眼看着她兄弟被杀的男人,怎么会表现得如此平常时,他只能回答,他们是士兵,正在打一场战争。她回答说,战争当时早已结束,迫使他直面这个解释的软弱之处。他说,对他们而言,战争并未结束。官方日期与幸存者亲历时间之间的差异,是这一主题最尖锐的表述——在公共时间记述的层面上,战争结束可以属实;但若用来说明参与者之后仍在做什么,这一说法便是假的。

他讲述旧医院以及杀害兄弟的往事,使冲突更加深重,却并未为他开脱。他回忆自己与同伴走进病房时,他们原以为能救出自己人,却发现病人已经伤痕累累,甚至不再想要获救。他兄弟求他杀了自己的请求,成为萨利纳斯所说的两次开枪经历之一。这段故事有助于解释他为何将战后时期视为战争的延续,却不能抵消当下的罪行,也不能弥补他袖手旁观的过失。当武装人员逼迫罗卡,当一个孩子被留在下面听着袭击发生时,所谓无路可退的说法便把历史创伤变成了再次施暴的许可。

和平、沉默与证词的局限

男人的坦白并未解决妮娜记得什么的问题。她说,那一夜几乎没有任何直接的视觉记忆留存于她心中——她当时在地板下,看不见东西,听见的声音仿佛梦境,随后便在大火中消失了。她后来所知道的杀人经过来自别人的叙述,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被欺骗。她讲述罗卡遭枪击、萨利纳斯也朝他开枪,随后埃尔·古雷用机枪扫射一阵,结束了他的性命;但她明确说明,这是别人告诉她的。因此,她的证词将亲眼所见与道听途说区分开来,没有假装幸存者能完整目睹事件经过。

这次会面的场所使这段痛苦的讲述与平常生活并置。咖啡馆里,三名乐师演奏老歌,人们跳着舞。妮娜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一场聚会,当时一位著名歌手邀请她跳舞,还告诉她,女人的命运写在舞步里,而她跳起舞来仿佛跳舞是一种罪过。这段记忆并未化解眼前的相逢;它表明过去不只有那场袭击,却也依旧回到同一个女人身上,回到同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究竟有什么可以说出口。

对于那个男人来说,他无法找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看见妮娜蜷缩在地板下时的感受。他想告诉她,看见她蜷缩着、干干净净的样子,给了他一种此后极少再有的平静,但“平静”这个词似乎不足以描述那种感受。他想到要给战争中的遭遇命名有多困难,仿佛经历过战争的人无法讲述自己的故事,而能够讲述故事的人却未获机会活下来。在桌旁,他终于开始当众落泪,不再遮住自己的脸。妮娜起初没有注意到;等她看见附近一个年轻人在嘲笑他时,便转身斥责那人,让他滚开。她的回应并未给予原谅,也没有卸下坦白的重负,却使此刻不再围绕嘲弄,而转向这个男人毫无遮掩的悲痛。

即便是战争已经结束这一念头,仍然摇摇欲坠。坦白之后,男人告诉自己,一切都结束了,但这一幕留下两位老人面对面的身影,仿佛两人中的任何一人都可能做出任何事。妮娜的沉默、男人迟来多年的讲述,以及周围咖啡馆里的音乐和日常活动并存,却未融合成和解。《战后仍未结束的战争状态》所说的不只是记忆会延续——它描述的是缺乏问责如何让战时的恐惧与暴力支配此后的岁月,同时也指出,证词可以揭露伤害,却无法让那些岁月重新变得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