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城镇
游牧人生:美国新穷人的生存之道公司城镇将就业与工人居住的地方紧密结合,因此,公司的兴衰不仅影响工作,也会影响住房和公共生活。在书中,内华达州帝国镇体现了较早的模式——这个聚居地完全归美国石膏公司所有,补贴住房和由公司付费的服务帮助工业就业成为家庭与社区稳定的基础。帝国镇的关闭揭示了这种安排内在的脆弱性。与内华达州费恩利周边的季节性房车村相比,可以看到一种更新、更松散的以公司为中心的聚居形式——工人聚集在雇主附近,但他们的住所仍可移动,工作是临时的,离开也早在预期之中。
帝国镇——工作、住房与社区
帝国镇是位于黑岩沙漠边缘的一座工厂村,约有三百名居民。美国石膏公司既拥有这座城镇,也拥有维系它的石膏开采和加工业务。工业生产链从六英里外的露天矿场延伸至镇边的石膏板厂,石膏在那里被加工成墙板,供美国西部各地的住宅使用。因此,工作与居住以格外直接的方式结合在一起——同一家企业提供工作、拥有小屋,并塑造聚居地的日常生活。
这里的物质条件确实能提供安全感。租金有补贴,公寓最低每月一百一十美元,房屋最低每月二百五十美元。机械师时薪最高可达二十二美元,工人的开销也足够低,工作一两天的收入就可能付清一个月的房租。公司还支付电视、下水道、垃圾清运和互联网服务费用。收入相对可靠、住房负担得起,使得其他地方常见的月光式不稳定生活显得遥远。对工人而言,帝国镇不只是一个上班的地方——它提供了一个立足点,让人能够养家并存钱。
这种经济结构也伴随着紧密的公共生活。帝国镇曾有七百五十多名居民;到2010年,人口已不到当时的一半,但居民彼此仍然熟识。人们出门不锁门,停车时也可能把钥匙留在车内,街区派对、百乐餐聚会和邦科牌戏聚会构成了镇上部分社交活动。居民还会在高沙漠地区打猎,而修剪整齐的草坪则在周围褐色的景观中形成一片醒目的绿色。这种亲密也有代价——邻居彼此密切关注,小镇的偏远又使居民几乎没有其他娱乐或服务选择。公司的所有权带来了社区生活和低开销,但也让雇主能够左右当地生活的方方面面。
关闭与公司城镇的余续
2010年12月2日,公司在一次强制参加的晨会上宣布帝国镇将关闭。员工被告知必须在6月20日前离开。这项宣布意味着两重损失——工人既失去了工作,也失去了家园。此次关闭发生在住房市场崩溃和建筑业长期低迷之后,建筑业的低迷使石膏板需求下降。截至2010年第三季度末,美国石膏公司已亏损2.84亿美元;小镇当地的安全感无法使它免受公司更广泛的市场变化或财务决策影响。
关闭也终结了一段漫长的工业史。2011年1月,长期担任质量控制主管的卡尔文·赖尔受命停止生产线。他在工厂工作了三十九年零七个月,从未缺勤一天;他的儿子也在工厂工作。生产线停工标志着跨越几代人共同生计的消失,而赖尔打算挖走自己在院子里种下的玫瑰丛,则显示出小镇的家庭生活已经与一个居民即将离开的地方紧密相连。
各家离开后,铁链大门、监控摄像头和禁止擅入的标志封闭了聚居地。小屋、公共游泳池、两座教堂、一家邮局和一座九洞高尔夫球场都被留在原地;当地邮政编码也被撤销。人们引进了二十四只山羊来控制杂草。工厂办公室留下了工作中断的细小痕迹,包括没喝完的咖啡和仍显示停工日期的日历。然而,帝国镇以另一种形式留存下来——谷歌地图街景截至2017年仍能让访客看到它2009年的样子,当时街上有汽车和草坪家具,居民还在给院子浇水。两者形成鲜明对照——实体小镇已空无一人并被关闭,而它昔日有人居住的影像仍可在网上看到。
费恩利附近的季节性对应形式
帝国镇日渐衰败之际,七十英里以南的内华达州费恩利附近,一种截然不同的以公司为中心的聚居形式正在形成。每年秋天,数百名流动劳动者乘坐房车、拖车、厢式车,或带着帐篷抵达,住满小镇周围的移动房屋营地。他们中许多人已年逾六十,甚至七十。他们从远方赶来做临时仓库工作,通过背景调查和药物检测,以获得时薪11.50美元加班费的机会。他们的雇主是亚马逊;为应对节日发货旺季,亚马逊通过亚马逊房车工队项目招募游牧者。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帝国镇式的公司城镇——材料描述的是工人聚集在周边营地,而不是亚马逊拥有他们的住所或提供永久性的公共聚居地。两者的相似之处在于,单一雇主都能组织起一群季节性劳动者,并使其聚集呈现可预期的节奏。房车工队项目的工人会一直待到初冬,有时住在并不适合零下气温的车辆里。他们每班工作十小时或更久;有些人一边扫描、分拣和包装商品,一边在水泥地面上走十五英里以上。旺季结束后,亚马逊不再需要这批临时工,工人便开车离开,管理人员称之为“尾灯遣散车队”。帝国镇的公司城镇为居民提供相对持久的家园和稳定的就业,而费恩利的营地则将流动劳动者聚集在一份季节结束时便会终止的工作周围。
流动性、规章与地方的意义
这种对比引出了工作与居住关系变化这一更广泛的问题。书中描述游牧者在季节性工作结束后重新上路,穿越全国寻找工作、朋友、家人或温暖的气候。他们的流动生活依赖一些实际安排,并不等于无处可居——旅行者必须维持一个正式登记住所,以办理车辆登记、驾照、纳税、投票、陪审团服务及其他事务。有些人选择行政手续较少的州,并使用邮件转寄服务。例如,要取得南达科他州居民身份,可能需要在当地汽车旅馆住一晚,并向邮件转寄服务机构登记。因此,流动生活仍需要一个得到定居社会制度认可的地址。
公共土地和停车条件也决定了流动劳动者可以在哪里停留。在亚利桑那州夸茨赛特附近,美国土地管理局提供免费营地,允许露营最多两周;之后,露营者必须至少迁至二十五英里之外,或付费留在拉波萨长期访客区。这些规章使流动成为使用场地的条件——可以有地方停留,但不能无限期停留,也不能不受规则约束。在科科尼诺国家森林,护林员曾询问厢式车和房车露营者的家庭住址;一张夸茨赛特野外露营贴纸也可能让人被认定为永久游牧者,并因将营地用于居住而面临罚款和驱逐。因此,移动的自由既依赖可能受到限制的许可,也依赖那些并非总被视为家园的停车地点。
在这番叙述中,公司城镇并非一种已被更具流动性的经济取代的单纯历史形态。帝国镇显示,雇主能够让一个聚居地显得安稳,同时保留终止这种安排的权力;费恩利附近的季节性工人则表明,就业可以聚集一批临时人口,却不再提供公司拥有的家园曾经许诺的保障。两者之间,是工作、住房与归属关系的转变。对游牧者而言,道路成为家园,但他们的流动仍取决于工作、地址、公共土地规章,以及车辆可以停靠的地方。书中反复出现的意象——停车位是美国最后的免费之地——精准地呈现了这种依赖——流动劳动者或许能逃离固定的公司城镇,但即使只是短暂停歇,仍要面对谁能在哪里停留的争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