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赫捷姆留下的蜂群与谢尔盖伊奇的蜜蜂

灰色蜜蜂

小说中的蜜蜂不只是田园意象,也不是人类社会的映照。它们是劳作着、脆弱的群体,其需求影响着谢尔盖伊奇日常的工作和战时迁徙。蜂箱靠蜜蜂自身活动升温、蜜蜂需要悉心运送,以及阿赫捷姆·穆斯塔法耶夫死后它们仍继续活动,这些都使它们成为受冲突扰乱的世界中的共同栖居者;反过来,它们的社会秩序也为谢尔盖伊奇评判人类行为提供了语言。

一个有生命的群体及其照料者

谢尔盖伊奇说,蜜蜂即使在冬天也能靠自身活动让蜂箱保持在三十七度。它们不能在寒冷中一味沉睡——必须保持活动,就像人得往炉子里添煤,才能让家里暖和。这个比照把居家求生和养蜂联系起来,但没有把两者混为一谈。蜜蜂有自己的取暖方式,但它们能否存活仍取决于养蜂人的照料以及蜂箱之外的环境。

这种照料既实际,又需要持之以恒。谢尔盖伊奇看护蜂群的健康,赶走试图占据蜂箱的黄蜂,揭开蜂巢盖以取蜜,还收集蜂蜡和花粉。他认为,蜜蜂内部的社会安排应由它们自己决定;他既不是它们的统治者,也不是顾问。他的职责是保护它们的健康,并应对损失,尤其是蜂王死亡或失踪。蜜蜂不需要他的许可就能生存,但他的工作有助于维持它们赖以生存的条件。

蜜蜂的嗡鸣也让谢尔盖伊奇感到自己仍然身处世间。夏天,他听见翅膀的嗡鸣声,认为这既表明蜂群仍活着,也表明他依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他不只把自己看作蜂场的主人,也认为自己代表蜜蜂的利益,不过那些利益比任何人类政治诉求都更直接——采集花蜜和花粉。养蜂劳作赋予他的生活以意义,而大部分劳动由蜜蜂自己完成,它们并不需要他的指令。

迁徙与新的蜂场

谢尔盖伊奇带着蜂群离家时,这不仅是一趟旅程,也是一项艰巨的动物照料工作。他必须封住蜂箱入口,以免蜜蜂四散;再将蜂箱逐个搬上平板拖车,盖好防雨,并固定妥当以便上路。他还装上几罐蜂蜜,把蜂蜜当作一种便于携带的资源,希望靠它的价值支撑自己在异乡的生活。天气也很重要——颠簸道路上的骚动可能使蜂箱内部升温,过热则会让蜜蜂死亡。这趟行程恰逢凉爽多雨的天气,因此更为安全。

在克里米亚,另一片景色中有一处新的蜂场。越过葡萄园和长满树木的坡地,谢尔盖伊奇看见杏树和无花果树,以及至少二十多个黄色、蓝色和绿色的蜂箱。阿赫捷姆的蜂箱在树间排成不齐整的几行;谢尔盖伊奇则寻找附近可以安放自家蜂箱的地方。此地成了避难之所,却无法抹去把他带到这里的损失。他的蜂群作为流离失所、依赖人照料的群体抵达,而阿赫捷姆的蜜蜂早已属于一片土地,也属于一个命运被战争改变的家庭。

在新环境中的第一个清晨似乎预示着平静。谢尔盖伊奇发现,鸟鸣、树木和葡萄藤的声音充满了四周,于是想象自己与自然及蜜蜂和谐共处的生活。然而,这份希望依赖悉心照料的日常,而非任何保证。他检查自己的蜂群,也查看阿赫捷姆的蜂群。阿赫捷姆葬礼一周后,他发现死者的蜜蜂仍在劳作,似乎并未受到主人死亡的影响。这种延续之所以令人感伤,恰恰是因为它并非人类式的慰藉——蜂群继续生活,而谢尔盖伊奇必须决定自己对它们以及阿赫捷姆家人负有怎样的责任。

阿赫捷姆的蜜蜂与照料之问

阿赫捷姆的蜜蜂发出的声音将谢尔盖伊奇带入哀悼。他坐在蜂箱旁,喝着蜂蜜伏特加,想着阿赫捷姆的死并非意外,又疑惑蜜蜂为什么没有保护他或阻止他离去。这些疑问揭示了他依恋之情的局限——蜂群活着,就在眼前,却无法回应政治暴力,也无法让它们的养蜂人回来。阿赫捷姆葬礼后,蜜蜂仍不停劳作,这并不意味着一切如常;这反而凸显了蜂群持续工作的生活与一个家庭的哀痛之间的差异。

谢尔盖伊奇也担心人类照料者离去后蜜蜂将会如何。他想到阿赫捷姆和他的儿子贝基尔,意识到自己没有儿子来继承蜂场。他的女儿安杰莉卡对蜜蜂毫无兴趣,而他觉得她属于自己的前妻维塔莉娜。他设想,倘若自己遭遇不测,蜂群可能会因疾病或寄生虫而死,也可能只是因为无人照料而消亡。这种恐惧使蜜蜂的未来成为一个关乎亲属关系和继承的问题,而不只是蜂蜜生产的问题。他的劳作已把生计与蜂群存续紧密相连,但他无法确保这份纽带自动传给下一代。 国家的审查又带来另一种威胁。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告诉谢尔盖伊奇,官员要带走一个蜂箱进行几天检测,并辩称他入境时没有经过卫生防疫部门批准,这些蜜蜂可能危害克里米亚当地的蜜蜂。这一幕把蜂群置于流离失所带来的官僚体制矛盾之中——它们既是需要照料的生物,也是受官方管控的对象。谢尔盖伊奇的担忧并非抽象概念。蜂箱被从养蜂人身边带走,交由当局检测,这关系到一个群体的安危,而他毕生都在监测它们的状况。

社会秩序、劳作与类比

在蜂箱入口处,谢尔盖伊奇看着工蜂带着花粉飞回,又看见守卫蜂把因缺少食物而衰弱的雄蜂赶走。他描述守卫蜂将它们推离入口,赶到草地上。一只雄蜂一动不动,身体已经变灰。这一幕呈现的是蜂群生活中觅食、排斥和季节性求生的具体过程,而不是一幅单纯讨喜的自然图景。

谢尔盖伊奇借助人类劳作和阶级的语言来解读驱逐行为。按他的说法,工蜂采集花粉、筑造蜂巢;雄蜂不作贡献,只知消耗,蜂群便在天气转冷前将它们赶走,以免浪费蜂蜜和糖浆。他思忖工蜂是否会尊重雄蜂。这种类比是他自己的解读,体现了他总爱把自然中的智慧与人类生活相比较,而且通常认为人类不如自然。蜜蜂的行为因此为他思考劳作与依赖提供了一种方式,却不能证明蜜蜂社会和人类政治完全相同。他的感想是人类对蜂群季节性行为的一种诠释。

这种观察与投射并存的状态,是蜜蜂在叙事中作用的核心。谢尔盖伊奇可以花半小时观察蜂箱入口的活动,有时觉得自己认得出每一只蜜蜂的面容。然而小说也赋予蜂群自身的需求,而这些需求不能化约为他的想法——它们必须保持温暖、采集食物,并受到保护,免遭过热和扰乱。它们是他的伴侣,也是他的意义来源,但它们的存在并非只是为了象征人类的坚忍。

救回与毁灭

谢尔盖伊奇照料蜜蜂,也包括救助落在梨树树干上的一群蜜蜂。昆虫让翅膀暖起来,嗡鸣声越来越响时,他从下方用水壶里的水朝它们喷水。水滴压住它们的翅膀,也让蜂群安静下来。随后,他用梯子和簸箕把它们收进蜂笼,眼看剩下的蜜蜂也爬进去,似乎不愿与蜂王和蜂群分开。他盖上蜂笼,带着蜜蜂走向一个空蜂箱。这一幕展现了知识如何体现于精确而耐心的操作——目标是救回一个有生命的蜂群,而不只是收集有用的物质。

小说结尾的暴力让这一番劳作发生了鲜明逆转。谢尔盖伊奇拔掉手榴弹的保险销,将它扔向一个装有灰色蜜蜂的蜂箱,随后脸朝下趴倒,躲避爆炸。等他起身时,第三个蜂箱已经不见了;只剩一个弹坑、断裂的木片、一小块蜂巢,而一只蜜蜂从旁飞过。这个画面让毁灭显得具体,却又未竟——蜂箱已被炸毁,但掠过的蜜蜂昭示着爆炸之外仍有生命。贯穿小说始终,蜜蜂的温暖、劳作、迁徙与脆弱为保存生命的艰难努力提供了具象形式。它们的重要性并不在于声称自然能够修复人类灾难,而在于它们的存在不断要求人们付出照料并承担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