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妄想与精神崩溃

猫人

王后的妄想与精神崩溃围绕着她对一位恋人的迷恋展开,但这位恋人并非真人,而是由一面裂镜、一只凹陷的铁桶和一根旧股骨粗陋拼成的组合物。这场幻象被揭穿,并未终结她的依恋——宫廷视为虚荣证据的东西,对王后而言却成了真正令她爱慕和思念的对象,使她远离家人,走进一个最终将她吞噬的私人世界。

恋人的真相

王室顾问掀开床褥,抖出访客那件沉重的黑斗篷时,王后的恋人便露出了真面目。一面裂镜、一只凹陷的锡桶和一根旧股骨从斗篷里掉了出来。王后感觉自己想象中恋人的手曾停留之处一阵刺麻,随后发现那只颤抖的手其实是她自己的。她问他后来怎么样了,这个问题显出了她所经历的亲密与此刻躺在房间里的证物之间的落差。

为了说明幻象如何形成,顾问重新拼出了这套组合——镜子提供了恋人的面容,水桶应和着王后的声音,而她想象拥抱时握着的正是那根股骨。他把这项发现当作道德裁决,称她自私、傲慢、娇纵,并坚持说她只爱得了自己。在这种压力下,王后抱紧双臂,咬破舌头,跪倒在曾经是她恋人的东西旁边。她站起身时面容镇定、下颌紧绷、双眼干涩,并说自己已经吸取教训,准备在追求者中做出选择。

真相揭露后的依恋

王后表面上的屈服,在那件东西再次出现后便不复存在。她后来告诉国王,她爱它胜过爱他、爱自己的父母,甚至胜过爱自己的孩子;他们共度的那一夜,是她唯一感受过幸福的时刻。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并没有让她获得解脱——她仍因它而痛苦,仍思念它,也仍爱着它。她没有把这种感情斥为一时受骗,反而将顾问对她的指责转而指向自己,怀疑自己的奉献是否证明了她自私、傲慢、娇纵,且只会爱上自己扭曲的映像。国王抱着哭泣的她,只能道歉;她则提起自己作为他的妻子、他们孩子的母亲和王国君主的身份,只求他试着原谅她。

国王回到她的房间时,她努力让自己接受宫廷判决的尝试失败了。王后再次望向镜子,神情柔和下来,亲吻镜面,柔声对想象中的恋人低语。国王保持沉默,因此房间里唯一的声音就是她的声音。有那么一刻,她欣喜地扑向他,但当他的双臂环住她时,她睁开眼睛,挣脱开来,坚持说他骗不了她——他的触碰与恋人的不同。她用身体的感受来衡量自己的依恋,而不是依据国王的解释或他的陪伴。

王后回到床上,不肯起身;即使国王哀求她、女儿恳求她、顾问命令她别再愚蠢行事并想想自己以外的人,她也不肯起来。她拒绝饮食,就这样躺着,直到国王担心若不采取行动她会死去。这一次,他在白天把那些东西带进房间,不再试图掩盖或淡化它们的本来面目。那根股骨又黄又长,还连着肌腱,骨上有狗啃出的孔洞;腐肉、垃圾和胆汁的恶臭让国王作呕。他用绳子把镜子和水桶绑在股骨上,再用黑斗篷裹住这套组合。王后醒来,问他自己如此努力想要表现得好的时候,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一幕表明,两人之间的冲突不只是争论恋人是否真实——王后感受到,国王试图让她回归平常生活的举动,伤害了这份依恋,而她已被告知这份依恋正是她道德有亏的证据。

精神崩溃及其后果

王后试图只听恋人的声音,结果这套组合变成了孤立她的工具。她轻声说话,随后歪着头聆听自己话语的回声。当狡黠的神情掠过她的脸时,她似乎恍然大悟;国王走近时,她要求他让自己独处。她的哭喊从凹陷的水桶里反弹回来,直到房间充满了令人难以忍受的重复回声。曾让亲密关系显得可能的那些东西,如今放大了她对外界所有人的拒绝。

国王试图控制的,不只是王后,也包括这件事的说法。他下令割掉仆人的舌头,使他们无法泄露王后的病情;他解雇了王室顾问,并雇用一名刺客,确保顾问守口如瓶。他告诉孩子们,他们的母亲身体抱恙,还批准了一项法律,禁止任何人谈论发生过的事。这些措施并未奏效——谣言传开,说王后夜间在城墙上行走,身旁拖着她那怪物般的恋人,发出金属碰撞声。在公众面前,国王尽力治理国家,并试着表现得像个鳏夫。私下里,悲痛却不断将他拉回往事。有些夜晚,他梦游到妻子的门前,醒来时举着拳头,正要敲门。

一年后,五年后,又过了十年,国王再也无法承受悲伤的重压。他回到王后的房间,打算在自尽前再和她说一次话。一支蜡烛只能勉强照亮房间。起初他以为里面空无一人;随后,眼睛适应了黑暗,他辨认出一团苍白的身影在黑暗中扭动,并听见床上传来微弱而令人不安的吱叫声。月光照出王后那幽灵般、骨瘦如柴的模样——她头发纠结,脸色惨白如尸,双眼早已习惯黑暗。她不发一语,龇出牙齿,裸露的肩胛骨在皮肤下绷动,朝他爬来,身后拖着裂镜、凹陷的水桶和旧股骨。他看见那怪物身上叠映着自己初次相遇时那位面带微笑的年轻女子的记忆,恐惧便化为怜悯。

国王试图从王后紧握的手中抽出股骨。她终于松手时,股骨掉落;水桶撞上石地,镜子也碎裂了。王后短暂地显出迷惘,仿佛几乎回到了从前的自己。随后她倒了下去。国王伸手要扶她,她却猛地转身,用一块碎镜片割开了他的喉咙。这套组合被毁,并未终结王后的依恋,也未消除它所代表的危险;国王因此丧命,而王后掌握了此后左右事态发展的说法。

第二天早晨,王后仍苍白瘦削得如同尸体,却用清晰温和的话语向臣民讲话。她声称,国王被多年的悲痛逼疯,闯进她的房间后割开了自己的喉咙。她说自己病了很久,但现在已经好转,准备代替国王统治。她的说法前后矛盾,眼中依然闪烁着疯狂,但她的地位足以令自己的孩子也噤声。她登上王位,不久后,一个身披旧黑斗篷的身影站到了她身旁。没人获准靠近到能够看清它;跪在王后面前的人有时会在斗篷的褶皱间瞥见她自己的脸,破碎成片。王后余生都与这个身影相伴,并依照自己的意愿与它一同下葬。

后果延续到了王后的家族之外。她的孩子们渐渐老去并死去;不久之后,王国崩溃,遭到外国势力入侵。地下的水桶里回响着蠕虫啃噬的声音,碎镜映出腐朽的怪诞舞蹈。王后的故事很快被遗忘——她的墓碑翻倒,风雨抹去了她的名字,一个世纪后,那根股骨也成了众多骨头中的一根。水桶早已沉寂,碎镜映出的只剩一具干净的头骨。结尾把王后极为私密的依恋归结为遭弃置的物件和被抹去的历史;与此同时,那些物件最后的影像仍留存着她妄想中怪诞的肉身表象。

妄想构成的物质与政治秩序

王后的精神崩溃建立在宫廷无法化解的矛盾之上——恋人从物质上说不过是镜子、铁桶与旧股骨,但即使这些东西的运作方式被揭穿,王后的依恋依然持续。这些物件把她自己的面容、声音和触感转化为一个仿佛真实的伴侣,使自我映照不仅仅是隐喻,更成为亲密关系的实际运作机制。后来,同一套组合又成了王后与所有试图接近她的人之间的屏障——回声充满房间,而它在王座旁的存在,则将私人妄想变成王国公共秩序的一部分。结尾剥去了这一秩序的权威。王后死去、王国崩溃后,那些物件仍留在地下,置身腐朽之中,她的名字则从倒下的墓碑上消失。由此,想象中的恋人比宫廷压下这段故事的种种努力、甚至比王后本人都留存得更久,但它只以残破物质的形态存在,再也无法支撑她围绕它建立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