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纳西·威廉斯凭《玻璃动物园》一举成名
玻璃动物园田纳西·威廉斯凭《玻璃动物园》一举成名,使他骤然从岌岌可危的默默无闻跃升为全国知名人物,但这并未带来灰姑娘故事所许诺的单纯幸福。在《“成功的灾难”》中,他回忆名声如何改变外在境况,使他与朋友、自己的剧作以及创作身份疏离;离开酒店生活、前往墨西哥并重返创作,开启了声誉本身无法带来的复原过程。
突破与公众意义
决定性的公众转折点是《玻璃动物园》在芝加哥的首演。威廉斯和剧团选择先在芝加哥演出,再面对纽约的评论家;尽管遭遇临近首演的种种阻碍,演出仍如期登台,其中包括制片人埃迪·道林等人要求大幅修改剧本。威廉斯坚持了下来。剧作的题材、演员的演出,以及这段叙述所说的纯粹好运,共同帮助他把追求认可变成骤然实现的现实。
评论陆续传来时,剧团正准备迁往纽约剧院,演出将在那里持续五百六十三场。观众深受温菲尔德一家的辛酸处境以及劳雷特·泰勒饰演阿曼达的演出打动;评论家和戏剧爱好者也对威廉斯本人、他的南方风度、诗意语言和戏剧创造力着迷。因此,这项成就既体现了剧作的情感感染力,也标志着一位风格鲜明的新剧作家的崛起。威廉斯立刻成了名人,尽管他对此颇感困惑。
芝加哥首演三年后,威廉斯把这种变化描述为自己人生两个阶段的分界。他过去在全国各地租住家具齐全的房间,生活岌岌可危;后来则住进曼哈顿一家一流酒店的套房。物质生活的对比使成功显现在房间、服务和身份地位之中,但他的文章拒绝把这些外在表征视为内心满足的证明。他将自己的经历与人们熟悉的美国灰姑娘神话相对照,同时坚持认为,骤然获得认可既不能被视为平常,也不能被理解成一个简单的幸福结局。
赞誉背后的失措
新的境况起初显得奢华,但种种舒适很快便令人疏离。到了早晨,酒店套房里的沙发似乎更加令人厌恶,一位时髦熟人的一百二十五美元西装也不再合身。房间里接连发生一些小意外——沙发扶手脱落,香烟烫坏了光亮的家具,开着的窗户又让暴雨灌进套房。女仆收拾妥当,酒店管理方也容忍深夜聚会。这些服务以及不必承担日常后果的特权,并未让房间更像家,反而加深了威廉斯的疏离感。
连客房送餐也失去了吸引力。食物被放在一张带橡胶轮子的桌子上送到他的起居室,从点餐到送达之间的等待消磨了他吃晚餐的兴致。有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失误,他把巧克力酱错当成肉汁,浇在西冷牛排上。这则轶事具体呈现了一种更大的反转——丰足并未使他满足;周到繁复的舒适安排,反倒令经历显得疏远而不真实。
在这些不便之下,威廉斯描写了更严重的精神失措。他对人变得漠不关心,愈发愤世嫉俗,听起谈话来仿佛那些都是在留声机上反复播放的旧录音。他觉得朋友话语中的真诚与善意似乎消失了,并开始怀疑其中有虚伪。他不再给朋友打电话或见面,也越来越不耐烦于他认为空洞无聊的恭维。成功不仅改变了别人接近他的方式,也改变了他理解他人关注的方式。
别人一再称赞这部剧,几乎令他无法承受。人们说喜欢这部剧时,威廉斯再也说不出一句谢谢;这些话哽在喉咙里,他有时甚至粗鲁地转身避开真诚的人。他不再为《玻璃动物园》感到自豪,开始厌恶这部剧,并把这种排斥与自己的恐惧联系起来——他担心内心已死气沉沉,无法再创作另一部剧。他形容自己像个死人,穿着鞋四处走动,却找不到一位自己认识或信任到足以倾诉问题的朋友。于是,公众赞誉与他无法表达感激或痛苦同时出现。
隐退与视角的改变
这种状态持续了约三个月,直到春末。威廉斯决定再做一次眼部手术,部分原因是这能让他有借口戴着纱布眼罩躲避外界。这是他第四次接受眼部手术;左眼的白内障困扰了他约五年,他先后接受了一系列针刺手术,最后又做了眼肌手术。身体上的治疗给了他一段远离公众生活的实际时间,不过它更深层的作用并不只是医疗方面。
他在医院休养时,那些被他冷落或冒犯过的朋友开始前来探望。在疼痛与黑暗中,他听到他们的声音时有了不同感受——他曾怀疑的那种令人不快的变化似乎消失了,他们听起来再度真诚、善良而善解人意。这一过程使他先前的确信变得复杂。来访者未必真的变成了不同的人;是他的境况变化,改变了他们的声音传入他耳中的方式。他的视力只是有所改善——用他带着几分揶揄的话说,眼睛仍然有一颗位置正确、清晰的黑色瞳孔,或者说几乎如此——但他认为这次手术在比喻意义上使他重获新生。
摘下纱布眼罩时,威廉斯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经过重新调整的世界。他退掉那间漂亮的酒店套房,收拾好文件和少许行李,动身前往墨西哥。他把那里描写成一个可以忘却成功强加给人的虚假尊严和自负的地方;在那里,他的公众形象——“镜子的幻象”——并不存在。因此,这次离开不只是换个地方——它标志着他与名人身份所构造的自我决裂,并努力重新找回更自然的存在感。
重返创作与成功的意义
离开酒店后,威廉斯在查帕拉住了一段时间,创作《扑克之夜》;这部剧后来成为《欲望号街车》。他认为,艺术家能在艺术创作中找到真实与满足,因为想象世界具有日常生活所缺少的强烈感染力。对他而言,创作不应只是方便之举,更应成为不可回避的事情。因此,他所描述的复原并非依赖另一场公众胜利,而是与他能够创作的条件息息相关。
他理想的创作环境偏远、周围都是陌生人,而且能畅快游泳;同时也应要求他付出适度努力,而不是通过酒店服务把每种需求都安排妥当。渴望远离奢华,是他对奢华所显露的社会关系更广泛的不适的一部分。威廉斯反感女仆、侍者、行李员和搬运工的劳作,因为他们的服务不断提醒他,人们接受种种不平等为理所当然。他回忆起一幅画面——一位年迈的妇人提着沉重的水桶,艰难地沿酒店走廊前行,为一位享有过多特权的客人清理残局。这一幕让他为这样的社会秩序感到羞愧,因为这种秩序竟把此类不平等视为民主制度运作良好的证据。
因此,这篇文章对成名经历的叙述,既没有否认成就,也没有把名声颂扬为充分的回报。芝加哥首演以惊人的速度改变了威廉斯的物质境况和公众地位,但这些收获也伴随着愤世嫉俗、孤立无援,以及对自身创作生涯信心的丧失。住院隐退改变了他对友谊的看法;离开前往墨西哥,削弱了公众形象对他的束缚;在查帕拉创作,则为复原提供了实际方向。当认可取代了赋予人生意义的人际关系与艺术活动时,成功便成了灾难;只有威廉斯能够离开它的浮华表象并重返创作时,它才成为转折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