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可归的生活处境
盐之路《盐之路》中的无家可归,并非单一的居住状态,也不是短暂的无瓦遮头。它是失去家园、资金有限、可求助的制度选项不多,以及他人对谁算无家可归的评判共同造成的一种不断变化的处境。对雷与莫斯而言,这意味着无法回到自己的房子,只能在各种不稳定的庇护处所之间辗转,并发现行走既能带来某种选择余地,也没有一个固定的目的地。这种处境还改变了他们对身份的理解——他们失去了过去生活的物质标志,但最终找到了不依靠这些标志继续讲述自己故事的方式。
从失去家园到无处安身
房子最后一次关门后,雷与莫斯有两周时间把仅有的几件家当放进一位朋友的谷仓,并决定接下来怎么办。他们的孩子都是学生,住在合租住所里,手头也没什么余钱;莫斯的哥哥只能把自己的房子借给他们住,直到他和家人度假归来。两人离家只有二十英里,却无法回去。离开的震惊,加上必须消化医生告知他们的消息,使最初几天仿佛笼罩在近乎木僵的迷蒙中。
现有的选择并不能为他们提供可靠的脱困途径。一处露营地每周要收八十英镑,他们负担不起,而住房补助不涵盖露营地费用。朋友们最多只能接待他们几周;盛夏期间,度假区的拖车式活动房都订给了游客。租房也几乎不现实——房屋被收回后,他们的信用评级极差;市议会只能让他们排队等候,或者当时安排他们住进一家主要接待有毒品和酒精问题人士的旅馆。他们被告知,除非预计莫斯会在一年内去世,否则他的病情并不足以使他们获得优先安置。这个说法令人痛切地看清官方标准的局限;这对夫妇决定,他们宁愿住在帐篷里。
此前的法律与经济危机进一步压缩了他们的选择。他们的积蓄都花在律师费上,之后便在法庭上自行代表自己。他们的案件被归为过于复杂,无法获得法律援助,因此没有免费代理人。据称,这些改革每年可节省三亿五千万英镑,但雷指出,对弱势群体而言,改革的后果是诉诸司法的机会减少。因此,书中的无家可归在这对夫妇露宿户外之前便已开始——他们也失去了原本可能帮助自己继续保有住所的资源和制度支持。
无家可归的含义与可见性
本书对一种常见形象提出质疑——无家可归者就是露宿街头、睡在门廊里的人,也许身边还带着一条狗,并乞讨钱财购买毒品或酒精。雷认为,这种形象左右着公众的反应,从不自在到敌意都有。二〇一三年,危机无家可归者慈善机构和约瑟夫·朗特里基金会的研究发现,英国至少有二十八万户家庭表示自己无家可归或即将无家可归。官方只承认其中五万二千户在法律意义上属于无家可归,因为他们既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可以提供住所;另外二十二万八千户中的许多家庭,则通过地方政府的救助服务获得帮助。这些数字统计的是求助家庭,而非个人,因此并未描述所有无法获得稳定住所的人。
雷与莫斯亲身经历了污名如何使坦白成为一道社会屏障。当他们如实解释自己失去了家园,正因为无家可归才徒步前行时,谈话便戛然而止,人们也会走开。他们开始编造一个更容易被接受的说法——他们卖掉了房子,打算来一场中年冒险。关键差别只在一个词。人们想象中卖掉房子、手里还有钱的无家可归夫妇,可能会被称赞为鼓舞人心;而失去家园、身无分文的夫妇,则可能被当成社会弃民。这谎言保护他们免受那些反应伤害,却也表明,公众的同情取决于一种保留了选择权和经济保障的无家可归叙事。
莫斯后来不再假装他们卖掉了房子,这一区别便更加鲜明。他坦率地告诉别人,他们已经无家可归,没有家可以回去;雷则预先收紧背包带,准备应付惯常的不自在和离开。他们的坦诚揭露了社会剧本,却无法让物质困境消失。此前的一次遭遇中,雷摔倒在一条黑色拉布拉多犬旁,一名男子便辱骂他们是流浪汉。就在几周前,她还拥有一处家园、一桩生意、土地、花园、羊群、家用电器,以及与之相伴的责任和尊重。这种骤变清楚地表明,能保护一个人不被简化为受污名的标签的可见证据,实在少之又少。
不同庇护处所,不同程度的掌控
这对夫妇的经历并不局限于露宿户外。有一段时间,他们在一间废弃的肉类加工棚里避身,雨水敲打着波纹铁皮屋顶,他们便在里面搭起帐篷。即使头顶有屋顶,他们仍感到无所依归、与外界隔绝;他们曾经找到的平静正在消退。后来,他们被迫离开海岸,约翰和加夫带他们穿过一片漆黑的树林,来到一个营地,那里有帐篷、防水布搭成的棚子,以及用倒下的树枝搭建的遮蔽处。营地里的人组成了一个村落,居民会随着处境变化而来来去去。
约翰解释了自己为何住在那里。他曾在农场工作,住在农场土地上的附属住宅里。农场出售时,农舍和土地分开,被买作第二居所;约翰因此失去了住处。其他工作不提供住房,而他的工资又付不起昂贵的乡村租金。他开始在树林里露营,其他人也陆续加入。大多数人都有工作,但工作往往是兼职、不稳定、低薪或季节性的,因此很难租到住房。约翰说,营地让人得以保留一些自尊——有些人在处境好转时离开,情况恶化时又回来。他们是因无力承担乡村生活费用而被挤出乡村的人,并非由街头无家可归的刻板印象所界定的一群人。
本书还展现了官方统计所能看到的范围。在纽基,一名无家可归的退伍军人没有钱给雷与莫斯,便指引他们去一家施粥所。莫斯给了他一些硬币和自己最后一块巧克力;随后这对夫妇前往圣佩特罗克慈善机构,免费喝了一碗汤。该慈善机构服务的是在社会救助体系的漏洞中无人照管的单身无家可归者,但这对夫妇作为一对无家可归伴侣的处境,并未以同样方式得到处理。一名志愿者解释,露宿统计要求当事人在指定地点、指定时段出现在街上,确认其无家可归且正在露宿,并且被统计人员看见。因此,统计数字可能漏掉处境不符合统计方法的人。雷回忆,公布的数字显示普利茅斯有十三名露宿者,尽管那天晚上他们在城里遇见许多人找地方过夜。
行走作为限制与选择
八月初,在汤顿,雷与莫斯把背包放在脚边,意识到自己确实无家可归了。从前旅行并非如此——知道自己有家可回的人可以继续走远,因为总有一扇门等着他们。如今却没有那扇门。对雷而言,自己站立的地方比任何别处都安全,她不想挪动。这一刻将有归处可回的旅程,与因无处可安心返回而展开的行走区分开来。
尽管如此,行走还是成了一种实践,让这对夫妇得以行使有限的掌控。有一次,他们搭巴士去巴恩斯特普尔,之后又换车前往西沃德霍,雷觉得自己像是在作弊。这种不安表明,这趟旅程并非单纯由自由选择路线构成——行走已经与他们困境的意义,以及他们对何谓继续前行的理解紧密相连。后来,他们浑身湿透,坐在游客中心的拱廊下,看着一辆巴士驶离。他们本可以停下,却选择背起行囊继续走。他们浑身冰冷、疲惫、饥饿,又饱受风雨摧残,却珍视自己能够决定走还是停,而不是一直住在朋友或家人那里,直到求助成了负担,友谊也被消磨殆尽。
这种掌控十分脆弱。普利茅斯渐渐临近时,这座城市仿佛一道通往未知未来的门槛。接下来的渡船航程和最后一段通往波尔鲁安的路,让剩下的行程有了清晰轮廓;每天收帐篷、徒步前行这一可靠节奏,也曾带给他们安全感。一想到旅程即将结束,雷便心生恐惧;莫斯也害怕,他抱怨他们的计划总是以这种方式收场,心中的焦虑也由此浮现。步道为他们提供方向和暂时的结构,却无法回答旅程结束后他们将住在哪里。
变化、庇护与未竟的未来
临近书末,一项提议改变了无家可归曾经为他们开启、却依旧黯淡的未来。一名女子告诉他们,她在波尔鲁安有一套公寓;房客次日搬走,她愿意出租给雷与莫斯。海岸步道从公寓前门经过。莫斯听说他们有望获得一个家时,顿时僵住。此前,这对夫妇曾考虑,莫斯申请大学期间,他们是否能负担放弃相对有保障的屋顶、重回无家可归生活的代价。他的申请成功了,学生资助也能提供可靠收入,让他们得以生活,同时由雷寻找工作。这些可能性都不能保证实现,但它们让未来不再那么封闭。
本书并未将无家可归描写成一种简单的荒野疗愈,也没有说这段经历抹去了夫妇二人此前遭受的打击。雷回想,他们还来不及消化过去,新的打击便接踵而至;这段旅程耗尽了他们的情感、体力和意志。然而,她也说自己受自然风雨重塑,如同被风吹弯的树木,因而能够抵御后来的风暴。无家可归夺走了物质财物,让她觉得自己仿佛一本只写了一部分的书,到了末尾只剩一张白纸。但这也让她面临一个选择——任由那一页空白,还是怀抱希望继续写下去。她的决定既无法挽回失去的一切,也不能保证他们从此安稳,却标志着她对失去家园及依附于家园的身份之后,还能留下什么有了新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