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和
祖国缓和——既指政治局势的缓和,也指绷紧之物的松弛——是小说为纳粹德国与美国之间拟议中的破冰所赋予的意味深长的名称。阿道夫·希特勒邀请肯尼迪总统赴第三帝国首都柏林参加九月会谈,肯尼迪接受了邀请;这一安排被描绘成迈向和平的一步,但同一前景也立刻暴露出外交辞令与试图被这些辞令掩盖的国家暴力之间的张力。因此,这个词所许诺的松弛同时也提出了一个问题——究竟有什么正在缓和,又有谁的苦难可能因此被掩盖。
含义与政治背景
小说以词典释义引出“缓和”——松弛或减弱,包括政治局势的缓和。这条简洁的释义并不只是外交政策的标签。绷紧之物被放松的物理含义,映照出一个仍靠强制维持的政治秩序;而词条冷静、字面的形式,则与后来成为这个词核心含义的暴力形成对照。
眼前的政治契机,是德国外交部的一则公告。发言人称,在与欧洲共同体的盟友磋商后,德国邀请美国总统前来进行私人会谈,旨在促进彼此增进了解。邀请已获接受,预计肯尼迪将于九月在第三帝国首都柏林会见希特勒。声明提及元首和德国人民长久以来希望生活在和平与安全之中的愿望,最后以向希特勒和德国致敬作结。声明的措辞让缓和听起来像一种已经确立、为各方普遍认同的愿望,然而公告仪式却将和平与政权自身的权威及口号紧紧相连。
这则公告成为一场全国性的表演。画面渐渐淡出至黑幕后,国歌响起,食堂里的人们开始歌唱。马奇想象着同样的声音在造船厂、钢铁厂、办公室和学校里此起彼伏,他们各自的声调汇成一片统一的欢呼。这一幕让公共团结有了具体可闻的声音,却也将外交承诺置于一个组织集体表达的体制之中。对外关系缓和的前景,本身并未松动国内清晰可见的政治纪律。
肯尼迪的讲话与公共言辞的局限
美国方面首先通过一段电视广播呈现出来,马奇在施图卡特的公寓里看到了这段节目。肯尼迪在五千公里之外的体育场中向人群发表讲话,身后挂着竞选连任的横幅。直到公寓里的一名女子为他翻译,马奇才听懂肯尼迪在说什么。因此,距离不仅是地理上的——讲话通过屏幕和另一个人的声音传到马奇这里,而其中的政治含义也只能片段式地显现出来。
经女子翻译的讲话中,肯尼迪称两国制度虽不相同,却同处一个星球;他认为,铭记这一共同点便能使和平成为可能。女子冷冷地插了一句:“准备让愚蠢的观众大声鼓掌。”这句话打断了广播精心营造的乐观气氛。这种反差并不意味着和平前景毫无意义,而是显示公共表演如何使和解辞令显得像选举戏码的一部分。随后,她直言不讳地判断——她怀疑肯尼迪更关心的是提高自己十一月的得票数,而不是他所宣称关注的问题。
女子解释说,肯尼迪打算在访问期间提出人权问题,这使她的怀疑更加尖锐。她点出了外交辞令可能隐去的现实——被关进集中营的异见人士、战争期间消失的数百万犹太人、酷刑和杀戮。她的反驳并非另提一项政策主张,而是要求以那些被排除在政权和平叙事之外的人的生命,来检验这场承诺中的对话。这段交谈将缓和从抽象的关系改善,转变为一项检验——会议是否会说出双方正在寻求关系改善所依托的暴力。
和平与追责之间的张力
两段广播以不同方式呈现即将到来的峰会。德国的公告以元首和人民的名义发言,强调磋商与理解,并以全国性的欢呼收尾。经翻译的肯尼迪讲话则诉诸同处一个星球的共同身份,随后把人权列入议程。这种并置并未揭示任何一国将采取何种行动;它所表明的是,同一场拟议中的会面承载着彼此冲突的期待。对德国发言人而言,会面是和平意愿的公开展示;而女子对肯尼迪意图的描述,则提出了直面镇压的可能性。
这一概念也呼应了侦探故事更广泛的冲突——关于过去,究竟有哪些事情能够说出口。女子列出的事实——集中营、失踪的犹太人、酷刑、杀戮——将国际和平的言辞与政权公开话语不予承认的事实并置。在这种对照中,缓和既不是改变必将发生的简单保证,也不是中性的外交间歇。它的意义取决于缓和紧张局势究竟会成为逃避追责的手段,还是让遭到压制的暴力进入讨论的契机。
叙事功能
词典释义、官方声明、国歌、电视讲话和公寓里的翻译,构成了一连串彼此竞争的声音,而非对即将进行的谈判作出单一权威的叙述。官方广播带着制度性的笃定发言;国歌将这种笃定化为集体之声;肯尼迪的电视讲话跨越距离传来;女子的翻译则揭示,政治含义在多大程度上取决于由谁解释所听到的内容。马奇无法直接听懂肯尼迪的话,这种中介因而成为场景形式的一部分,而非无关紧要的背景。
在这一段中,小说没有交代那场备受期待的九月会面最终如何发展。相反,它确立了理解“缓和”一词时所承受的道德压力——和平以圆滑的辞令宣布出来,公寓里的人却立即说出公告叙述框架之外的集中营与杀戮。这个词的双重含义——政治缓和与物理松弛——让这一矛盾始终悬而未决。关系缓和或许确有其事,但不能因此误以为强制也随之减轻,更不能把它当作对失踪者的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