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作为想象中的应许之地

移民

美国作为想象中的应许之地,是移民者离乡之举核心处备受争议的承诺——人们把这个国家想象成一个有工作、土地、自由和更好生活的地方,却也因其陌生而心怀恐惧,并谴责那里在精神信仰上混乱不堪。这种对照并非仅仅是瑞典与美国之别,更在于人们对何种条件能使生活成为可能抱有截然不同的主张,也在于旅途的物质艰辛既挑战又支撑着这些愿景。

由不同压力塑造的目的地

吕德尔教区的移民者并非出于同一种动机离乡。歉收、世俗当局的迫害、宗教异见、个人烦恼、社会排斥和不公平的雇佣做法,分别构成不同的压力。美国将这些各异的希望汇聚成共同的目的地,但这群人的种种理由也清楚表明,单一理想无法解释这场移民。

对卡尔·奥斯卡·尼尔松而言,美国的吸引力在于现实考量。在科尔帕莫恩生活四年后,他和克里斯蒂娜尽管已为农场劳作耗尽气力,家产却仍少了数百瑞克斯达勒。他担心如果留下,他们终将精疲力竭,多年劳作一无所获,最后只能依赖父母应允留给他们的房间和微薄供给。他明确表示,自己想寻找一片能够凭劳动养活自己和家人的土地。因此,美国的承诺与勤劳和自立相连,而不是不劳而获的财富。

这一希望是对照着卡尔·奥斯卡购得科尔帕莫恩的条件形成的。农场售价为1700瑞克斯达勒,其中包括一笔800瑞克斯达勒的抵押债务;他的父母尼尔斯和梅尔塔则保留终身权利,可使用一间房、饲料、土地和农场的役畜,每年还可领取十二蒲式耳谷物。这种安排保障了父母的生活,却使儿子的小农场持续背负债务和义务。美国理想回应的是一个具体困境——卡尔·奥斯卡在家乡的劳动并未带来他认为自己理应获得的保障。

希望与证据问题

克里斯蒂娜的犹豫揭示了这一愿景背后的不确定性。她可以想象,如果丈夫所说的美国属实,自己便随他前往;但她追问,有什么能为此作保证?没有任何美国当局承诺会给他们可耕种的土地;他们没有等待领取的地契,也不认识任何去过北美、能以亲身经历作证的人。报纸和书籍无法满足她对可靠证言的需求。在她看来,如此重大的移民决定,不能只依靠一幅引人向往的未来图景。

出售科尔帕莫恩后的现实盘算令这种疑虑更加尖锐。扣除债务后,卡尔·奥斯卡收到1200达勒,但一家六口的旅费就要675达勒。他们只剩约500达勒,用于支付入境费用、前往一处距离未知的陌生定居点的路费,以及日后购买农具和牛群。卡尔·奥斯卡希望几乎不用花钱就能获得土地,可剩下的资金不多,难以让农场产生收益。尼尔斯和梅尔塔认为,这笔费用几乎相当于买下一座农场所需金额的一半;在他们看来,儿子这是把半座农场扔进海里。

出售农场所得的余款也必须在旅途风险中妥善保管。应卡尔·奥斯卡的请求,克里斯蒂娜把一家剩下的500达勒缝进一只羊皮袋,好让他系在腰带上贴身携带。这笔藏起来的现金,集中体现了承诺与实际能力之间的差距——一家人能够启程,但他们想象中的新生活能否开始,取决于能否在航程中保住有限的储备,并在抵达后找到出路。

对美国的不同描绘

卡尔·奥斯卡向布鲁桑德教长申请移民证明时,教长质疑他的知识与判断。他警告说,这家人带着妻儿踏上一场冒险,却不了解吸引他们的那片土地的真相。随后,布鲁桑德提出一种相反的形象——他认为,美国长久以来吸引着违抗故土法律与当局的人,包括宗教异见者,以及想逃避惩罚或债务的人。在他的描述中,美国虽然承诺提供安全,却也因成为遭故乡排斥或不信任者的去处而声名在外。

布鲁桑德还把诚实的移民者说成道德可疑之人。他承认其中一些人并未触犯法律,却把他们离乡归因于世俗欲望、对正当劳动缺乏耐心,以及追求财富与享乐的念头。面对移民者改善物质生活的希望,他强调瑞典的艰辛,以及当地服从与宗教统一的传统。他的话不只是质疑美国是否繁荣,也是在反驳移民者有权把繁荣当作足以离乡的理由。

他对美国的宗教指控把它描绘成警示之地,而非避难所。布鲁桑德把美国繁多的宗教派别和宽容的当局说成新的巴别塔,预言上帝会毁灭这个国家,并坚称持久的秩序有赖于人们信守《奥格斯堡信纲》、团结一致。他预言美国将在五十年内消失,使想象中的应许之地成为反向预言的对象——卡尔·奥斯卡所设想的逃离之路越是遥远,布鲁桑德就越能把美国描绘成注定毁灭的混乱之地。

私人愿景与共同期盼

怀抱这一理想的不只是卡尔·奥斯卡,也不是每个人都以相同方式理解它。克里斯蒂娜满怀犹豫与遗憾地陪丈夫同行,而罗伯特·尼尔松移民的原因则是他不喜欢主人。他的动机赋予美国这一目的地另一层含义——它不仅可能让人获得土地,也可能让人摆脱从属地位。因此,这趟共同的航程汇聚了希望彼此交叠却并不相同的人。

罗伯特与埃林的谈话显示,陌生的目的地很容易被人用自信的想象填满。埃林承认美国令她害怕,因为那里并不熟悉,她无法确定新来者会不会受到善待。罗伯特用一幅夸张的女性地位图景安慰她——他声称,女人在那里如同女王,不必做艰苦的工作,可以穿漂亮衣服、戴帽子,而且有法律约束男人的行为。这些是罗伯特的说法,并非经证实的美国事实。然而,这些话立刻起了作用——埃林觉得更安心、更有希望,也更愿意喜欢自己未来的国家。

宗教期盼又提供了另一种想象中的保证。埃林相信丹耶尔·安德烈亚松的教导——在基督里重生的信徒登陆后会得到说英语的能力,正如使徒在五旬节获得说各种语言的能力一样。罗伯特打算买一本书学习美国的语言,对她这种字面相信感到惊讶。他们的谈话把奇迹般的言语能力与实际准备并置——她信赖属灵的干预,他则转向学习;尽管如此,两人都期盼着遥远海岸上的新生活。

理想经受航程考验

罗伯特的语言书让人切实看见,想象美国与为在那里生活做准备之间的距离。书名承诺为寻求英语必备知识的移民者提供指引,但在海上度过数周后,他只学了几页。书中先列普通拼写、再在括号中列出注音拼写的形式,让他更加困惑,并未解决难题。英语不只是抵达的象征;移民者可能需要掌握这项技能,才能找到工作,并在陌生之地安排生活。

罗伯特和埃林一起学习时,她对奇迹般获得英语能力的信心至少在实践中有所松动,转而对课程内容产生好奇。罗伯特认为,提前学习没有坏处。他们读到求职一章,发现一项迫在眉睫的需求——两人可能都得在抵达美国的第一天就开始谋生。因此,应许之地也伴随着立刻开始的责任。横渡大海并不能免除劳动的必要,只是把劳动移到了陌生的环境中。

在纽约,初见绿色土地,给这一愿景带来了有力而具体的印证。在查洛塔号双桅帆船上经历风暴、疾病、幽闭和数周单调生活之后,移民者意识到自己已横渡大海,重新望见生机盎然的土地。抵达确实让他们重获精力与希望,然而这一景象并不能证明土地买得起、工作找得到,或生活一定安稳。绿色海岸满足了他们眼下抵达陆地的渴望;美国更大的承诺,仍有待通过移民者在那里实际能够做什么来检验。

意义

想象中的应许之地既是一种吸引力,也是一种论辩。卡尔·奥斯卡的希望建立在劳动最终可能换来自立这一点上;克里斯蒂娜要求证据;罗伯特和埃林则以彼此不同的实际与宗教期盼填补不确定性;布鲁桑德把美国的多元性当作精神危险的证据。这些彼此竞争的说法,使美国无法成为单一而定型的理想。

小说还把愿望与实现愿望所需的条件区分开来。旅费、剩余资金、语言、工作、家人同意以及旅途的身体负担,都影响着谁能够启程,也影响着抵达之后究竟能期待什么。望见绿色土地使移民者精神振奋,却不能消除这些限制。美国之所以能在他们的想象中成为应许之地,正是因为旧家园未能提供保障;这份承诺能否成为现实,则留待横渡之后的劳动、资源和经历来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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