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涉弗雷德债务的马匹

米德尔马契

《米德尔马契》中的马承载着实际与社会意义,这些意义随着马主境况的变化而改变。马既是礼物、骑乘伙伴,也是商品和投机资产;对弗雷德·文西而言,依赖马匹交易使他承诺偿还的债务不断增加;罗莎蒙德·文西想骑马,则成了她与特蒂厄斯·利德盖特婚姻关系的一场考验。通过这些相互对照的用途,马揭示出想象自己能够掌控事态与承担事态后果之间的差别。

马、闲暇与社会期待

弗雷德和罗莎蒙德骑马前往斯通苑,起初只是一次普通的家庭出游。罗莎蒙德说她想骑马,对目的地并不在意,尽管她私下里想去斯通苑。次日早晨,他们骑马穿过洛威克教区的草地和牧场;熟悉的田园景致被描绘成英格兰中部地区成长经历所带来的乐趣之一。骑行将马置于上流阶层的闲暇生活之中,而目的地也把这种闲暇同围绕弗雷德的人际关系及义务联系起来。

马的出现,既可能意味着身份地位,也可能体现实用价值。彼得·费瑟斯通怂恿弗雷德买一匹优良的猎马时,提出拿出八十英镑供他购马,另加二十英镑帮他解决一桩小麻烦。弗雷德客气地接受了这番提议,但叙述者清楚指出,他的举止与真实感受之间存在差距。这份仿佛赠礼的承诺,也是施加影响的手段——费瑟斯通知道弗雷德依赖他的许诺,并以这种依赖为乐。因此,这匹马与弗雷德想过绅士生活的希望紧紧相连;然而,取得马匹的方式却让他更加依赖一位长者的恩惠。

弗雷德的债务与马市投机

弗雷德欠班布里奇先生一百六十英镑。这笔债务源于租马和一匹猎马受损所产生的费用,也包括一笔打台球的预支款。弗雷德起初在自己的借据上签字,后来又让迦勒·加思在续立的借据上签名;他相信,在还款期限到来之前,自己总能筹到钱。他的信心并非来自手头现有的资金,而是寄托于预想中的馈赠、好运、有利交易,以及最后实在不行就向父亲要钱。他把马匹当作一种财务幻想的一部分,在这种幻想中,所谓良好判断只是被想当然地认为存在,而非真正得到证明。

还款期限临近时,弗雷德手头只有曾交给母亲的八十英镑。他打算在亨兹利卖掉那匹有喘病的马,却忍不住想通过交易改善自己的处境。他与班布里奇和霍罗克一同前往,希望在不告诉他们自己打算卖马的情况下,推断他们对这匹马的真实看法。班布里奇的批评和霍罗克的沉默,并没有提供弗雷德所希望得到的可靠指点;弗雷德却把他们的话解读成鼓励,因为这种理解正合他的心意。

在红狮旅店,弗雷德听说了一匹名叫戴蒙德的灰斑猎马。马主即将结婚并放弃狩猎,因而想换一匹更实用的马。弗雷德认为,这匹马可能有不错的销路,而且梅迪科特勋爵的马夫正在找这种马。他估算,交换之后,自己所得足以偿还大部分借款,不过这一估算取决于他能否以理想价格卖出戴蒙德。马市尚未真正热闹起来,他就用自己的马加上三十英镑换得那匹灰马,比他原先预想要补上的金额多了五英镑。他独自离开亨兹利,相信这笔交易让自己离还清债务更近了一步。

三天后,情况急转直下。在与梅迪科特勋爵的马夫完成交易之前,戴蒙德在马厩里变得难以控制,并伤了自己。弗雷德的投资失败了;他只剩五十英镑,而借据五天后就到期。他没有再想办法靠投机脱身,而是决定把这笔钱带给加思,坦白实情。他也打算告诉玛丽·加思。想到玛丽会如何评判自己,促使他直面问题,而不是继续拖延令人不快的坦白。因此,这场马匹交易的失败,使债务不再只是抽象的数目——它考验弗雷德对加思的承诺,也让他自我放纵的乐观态度与那些他需要其信任的人发生冲突。

作为财物与责任象征的马

弗雷德先前对债务的解释表明,他很容易把马同时视作乐趣和潜在资本。他有一匹费瑟斯通送给他的有喘病的马,并把它当作自己的财物,认为若债务需要,便可以将它卖掉。然而,在他看来,卖掉这匹马几乎等于牺牲那些让生活值得过下去的条件。即使他出发前往亨兹利,原本打算偿还欠款,仍没有放弃通过一笔有利交易免于直接损失的可能。

他的盘算也揭示了独立能力的局限。弗雷德想当然地认为叔父会帮忙、市场上会交好运,或者父亲会拿出钱来,却不知道父亲实际上能提供多少财力。费瑟斯通提议拿出一百英镑供他购买猎马并解决麻烦,也让他暂时处于同一种依赖之中。与这种模式相较,交易失败后弗雷德最终决定坦白,算是行为上的微小改变——他无法消除债务,但不再假装尚未实现的收益已经解决了问题。

骑马、婚姻与相互冲突的判断

在罗莎蒙德的故事里,马承载着不同的意义。她喜欢骑马;利德盖特上尉带着两匹马到来时,她接受了他的邀请,骑上一匹灰马。上尉称这匹马性情温顺,适合女士骑乘。她没有告诉丈夫便出门骑马,在丈夫回来之前先行返家,随后向他讲述这次顺利的骑行,并期待他同意她再骑一次。利德盖特得知她没有征求自己的意见,便骑上陌生的马冒险,感到十分不安,并叫她以后不要再骑。

罗莎蒙德没有答应服从。后来,利德盖特不得不承认她的反对有其分量,最终是他向她作出承诺,而不是让她向自己保证。利德盖特不在时,她再次骑上那匹灰马;吸引她的不只是骑马运动本身,还有与利德盖特上尉并骑的社交乐趣,以及借此加深同他家人在夸林厄姆的联系。她的选择表明,在看似温顺的举止之下,她仍有自己的偏好和社交盘算。

后来那次骑行中,灰马被哈尔塞尔林地边砍伐树木的动静惊到,罗莎蒙德随后失去了孩子。利德盖特无法对她表现出愤怒,而他与利德盖特上尉的交往也很快告终。罗莎蒙德坚持认为,那次骑行并无影响,即使她留在家中,结果也会一样。叙述并未断定她的选择造成了这场失去;但它确实表明,这件事加深了利德盖特的认识——他的知识与愿望并不能左右罗莎蒙德实际作出的决定。骑马这一情节通过对风险、权威和选择权的分歧,使婚姻中的不相容显露出来。

叙事意义

在弗雷德和罗莎蒙德的故事中,马都将个人欲望同无法凭空消除的义务联系起来。弗雷德把马匹看作摆脱债务、迈向想象中富裕生活的途径,但戴蒙德交易失败,揭露出一个建立在不确定估价和对潜在买家的希望之上的计划有多么脆弱。罗莎蒙德把骑马视为乐趣和经营社交关系的方式,即使利德盖特反对也仍坚持如此;由此造成的损失,成为一场痛苦争执的一部分,而她对事情起因持有异议。

这两条情节线并不相同——弗雷德的故事以债务和未能履行的承诺为中心,罗莎蒙德的故事则以婚姻中的判断以及丈夫权威的限度为中心。不过,两者共同使马成为揭示人物性格的有力尺度。马可以是实用的财物、上流生活自由的标志,或想象中的财源,却不能保证骑马者所期待的结果。最终的后果取决于每个人在欲望、不确定性与责任相遇时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