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化为艺术
莫扎特传日常生活化为艺术指的是剧中的一场核心艺术争论——歌剧应当转向永恒而崇高的题材来提升观众,还是应当描写普通人和真实处境。沃尔夫冈·阿马德乌斯·莫扎特主张,平凡事物并非艺术成就的障碍。通过歌剧的形式,它们能够化为复杂而动人的人类生活图景;而在安东尼奥·萨列里的叙述中,这种图景甚至显得近乎神圣。
歌剧题材之争
这场争论围绕约瑟夫二世交付的一项委托展开。约翰·冯·施特拉克宣布,莫扎特将创作一部德语喜歌剧,因为皇帝想要建立一座民族歌剧院,并听到以纯正德语创作的作品。Orsini-Rosemberg伯爵反对说,意大利语才是歌剧唯一可能使用的语言,而戈特弗里德·范·斯维滕则质疑音乐为什么非得滑稽——在他看来,音乐的目的并非逗人发笑。因此,这项委托把语言、体裁与艺术目的等问题一并纳入同一场宫廷争论。
戈特弗里德·范·斯维滕谴责《费加罗的婚礼》是一出粗俗的闹剧时,莫扎特以剧中描绘的生活作答。他想要描写真实的人和真实的地方,并把闺房想象成一个并非抽象布景、而是留有亲密身体痕迹的房间——地板上的衣服、仍留有女人体温的床单,甚至床底下满满的夜壶。他举出的例子刻意与传统英雄题材那种经过修饰的疏离感相对照。它们的力量来自一个坚持——真实生活中的身体处境也属于歌剧舞台。
戈特弗里德·范·斯维滕提出了相反的原则。他认为,诸神与英雄之所以经久不衰,是因为他们代表人类身上永恒的东西;歌剧应当颂扬这种永恒、忽略转瞬即逝之物,以此提升观众。他以每个女人心中的女神与洗衣妇作对比,尤其清楚地表明了双方的分歧。莫扎特反对这种抬高理想、贬低平凡的等级观念——人们与理发师相处时比面对赫拉克勒斯或贺拉斯更自在;熟悉的世界并不会仅仅因为熟悉,就在艺术上低人一等。
日常生活与歌剧形式
莫扎特的主张并不只是说日常题材值得关注。他认为,歌剧能够以一种独特的形式力量表现日常生活。辩论期间,他设想面对面的四个人可以组成一段声乐四重唱。每个人都怀有不同的想法——宫廷侍从考虑要不要向皇帝告发莫扎特,首席乐师谴责他的粗俗,萨列里疑惑一个德国作曲家能懂多少音乐,而莫扎特则在想为什么所有人都排斥他。莫扎特解释说,戏剧家必须把这些想法一个接一个地呈现;音乐却能让它们同时表达出来,同时又使观众听清每一种想法。
由此,他设想终曲从四重唱扩展为五重唱,再扩展为六重唱,各种声音不断增加、交织上升,最终形成一个新的整体。他把这种汇聚联系到上帝聆听世界的景象——数以百万计的声音同时升起,融合成无法想象、永恒的音乐。按照莫扎特的描述,作曲家的任务是把不同人的内心想法——包括女仆和宫廷作曲家的想法——交织起来,使观众仿佛成为神圣的聆听者。平凡事物之所以具有艺术力量,并非因为它被英雄式的抽象事物取代,而是因为它在与他人生活的关联中被听见。
这一理念也赋予这场争论直接的戏剧感染力。莫扎特提出,四重唱应当表现此刻就在场的人,而不是来自遥远传说的人物。场景本身由此成为他所用方法的实例——彼此不同的心灵共存于同一个音乐结构之中。他突如其来的滑稽举动与自我嘲弄并未消解这一提议的严肃性;它们与严肃的一面并存,成为他希望歌剧表现的那种不完美而鲜活的人类生活的另一面。
《费加罗的婚礼》接受检验
演出中断的舞蹈使这场争论变得具体。《费加罗的婚礼》中的芭蕾舞曲已遭删去,约瑟夫二世到场时,舞者只能在没有伴奏的情况下表演。皇帝问他看到的是否是现代风格,莫扎特回答说不是。得知音乐已被删去后,约瑟夫命令Orsini-Rosemberg伯爵恢复这段音乐,并坚持说他想听完整的莫扎特音乐。这一事件表明,艺术表现的问题也受宫廷实际权力支配——一段音乐可以被删去、在静默中演出,随后又由君主下令恢复。
萨列里对恢复演出的作品所作的叙述,为这一理念提供了另一种证据。他回忆起第二幕、恢复的第三幕,以及令人惊叹的第四幕,接着描绘花园场景——夏夜、凉亭上方的星辰,以及在人工树篱后走动的人物。一位穿着女仆服装的妻子听见丈夫温柔地对她说话,因为他误以为她是别人。对萨列里而言,这是一个真实的人类难题,却借由歌剧精巧的安排变得引人入胜。伪装并未使情感变得不真实;恰恰是这一手法,让人物平凡的欲望与误会显现出来。
这一场景的反响保留了艺术成就与宫廷回应之间的张力。萨列里说,和解一幕使他落泪,约瑟夫却打起了哈欠;观众只报以稀疏的掌声,皇帝则称作品巧妙,却说其中的重复使场景过于冗长。因此,剧中并未把日常生活化为艺术描写成必然能得到普遍认可的保证。一部作品即使极其精准地呈现了人类难题,仍可能使掌权者感到厌倦,或只得到有所保留的赞赏。
萨列里对这种转化的认识
当萨列里把莫扎特的作品与自己的作品相比时,这一理念便超出了《费加罗的婚礼》的范围。他说莫扎特能把日常生活化为艺术,而他自己却把传奇变成粗俗之物。这种对比并非一位受过教育的作曲家与一位未经训练的作曲家之间的差别——他称两人都很平凡。决定性的差异在于两人各自能如何处理平凡素材。莫扎特能够让熟悉的人物和处境仿佛成为传奇;萨列里却无法让自己继承来的崇高题材显得鲜活。
萨列里举出的例子进一步阐明了这一主张。他在莫扎特的音乐中听见精神在歌唱,而他自己的作品仍然流于循规蹈矩和肤浅。在《女人皆如此》中,他看见两个普通女人——阿洛伊西亚和康斯坦策·莫扎特——通过歌声变得不朽,近乎神圣。这与《费加罗的婚礼》之争中所阐述的变化如出一辙——普通人物并未被舍弃、以永恒之物取而代之,而是被转化为仿佛能够永恒的人物。对萨列里而言,这种艺术天赋与他的受排斥感密不可分,因为音乐让一种他相信上帝赐予莫扎特、却未赐予自己的力量变得可听见。
因此,日常生活化为艺术将一种形式主张与一道个人创伤联结起来。莫扎特的创作模式使歌剧能够把普通人的同时发生的想法、身体现实与情感困惑汇集成更宏大的作品。萨列里认出其中发生了从平凡到传奇的转化,却通过嫉妒与宗教苦痛来体验这一认识。这一理念的意义就在于这两种变化——生活化为艺术,而无法完成这种转化的旁观者,则面对平庸的技艺与天才之间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