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
越界2015年是小说的框架时间,将库什拉·拉弗里与过去的相遇安排在开篇和结尾。在一次展览上,她仔细端详迈克尔·阿格纽的裹尸布雕塑,一名男子走近她,问她是否还记得他。在最后一个发生于2015年的场景中,戴维·麦基恩以一名中年男子的模样站在她面前,多年的寻找最终化为面对面的重逢。因此,这一框架赋予记忆两种不同的形式——保存死者的形象,以及一名活着的人;他的归来使缺席重新变得切实可感。
展览与初次相遇
开篇场景中,库什拉与参观者一道,跟随导览员穿行于展览之中。导览员是一名面色苍白、身形纤细的年轻女子,她穿着苔绿色亚麻连衣裙,身上的尖刺纹身引起了库什拉的注意。起初,库什拉把纹身看成铁丝网;走近细看后,图案显出荆豆的模样,有着带刺的枝条和金色花朵。她喜欢导览员选择了这种令当地山丘杂草丛生的灌木,而不是惯常用作装饰的图案。这一细节使开场的相遇带上不安的美感,但场景的核心形象并非纹身,而是基座上的一尊白色人像。
这尊人像由树脂、织物和玻璃纤维制成,外观像裹尸布包裹着躯体,几乎如同石棺一般。它显然是男性,但身体又显得奇异地无性别;上半身仿佛安详宁静,四肢却以别扭的姿势搁置着,仿佛无人替它摆好姿态。其他参观者走向另一件作品——一组由阿马监狱拆下的六扇门构成的装置——之后,库什拉仍留在原地。她仔细端详这尊雕塑,认出的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一具亲密而独特的身体。那些微小的细节——圆润的腹部、抬起的右肩,以及线条柔和的下颌——让人难以认错。她担心那张脸会显露恐惧或痛苦,但它看起来仍和这个人睡着时一模一样。
有人触碰库什拉的手臂,这场相遇由此转折。那名男子戴着小眼镜,钢灰色的头发向后梳,穿着柔软的羊毛夹克;他称她为拉弗里小姐,问她是否还记得他。开篇并未立刻解释他这个问题背后的往事。相反,展览让一名死者的形象、库什拉的辨认,以及一个陌生人对她记忆的主张彼此交汇。在小说铺陈出完整历史之前,这种身份暂不揭晓的安排,已使过去成为一个发生在当下的问题。
戴维·麦基恩归来
在叙事的另一端,2015年的框架围绕戴维展开。库什拉曾无数次想象重逢的情景,想象自己俯身面对记忆中的那个小男孩。此刻真正站在她面前的,却是一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他的眼睛是鲜明的蓝色,与汤米的紫罗兰色调不同,倒像他母亲那种冰冷的颜色。他精心挑选的衣着包括一件海军蓝双排扣呢大衣、牛仔布衬衫和栗红色毛衣;毛衣的颜色让她想起自己曾把他浸湿的那一天。她以为他从前那种惊惶不安的神态已经消失,直到他握住她的手,摇晃起来。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成年后的陌生人与她记忆中曾由她抱过的孩子,在身体上连成一体。
库什拉告诉他,自己找过他;重逢由此显露出那场寻找的规模和持久。她在街上找过,也在每一间教室里找过。她请格里·德夫林每逢电话簿出新版时,就查找麦基恩这个姓氏。她还录下汤米·麦基恩的葬礼,并一再重放,希望能在人群中找到戴维。棺木上方枪声响起,警察和新闻摄制组混作一团,她却无法找到他。这些寻找并不能保证戴维会回来;它们所显示的是,库什拉始终在试图用日常的途径,让他的缺席有迹可循——街道、教室、电话簿和一段录音。
照片、记忆与框架的意义
结尾场景将这场重逢置于一组照片之间。库什拉拍摄的公园照片曝光过度,难以辨清其中的人物。相比之下,戴维的照片留住了动态和相伴的情景——库什拉和格里坐在一束光线下的毯子上,还有精力充沛地玩耍的孩子们。其他照片记录了菲德尔拿着伏特加和苦柠檬饮料的样子,也拍下了莱斯利和明蒂与他摆姿势合影的情景,以及他们三人和吉米在一起的照片;吉米的口袋上显出一个鸡蛋的轮廓。这些影像留住了琐碎的细节,使过去不只是笼统的回忆,即便照片未能清晰呈现拍摄对象。
最后一张照片中,迈克尔站在柜台旁微笑,然而他佝偻的姿势仍带着他和库什拉之间的争执留下的痕迹。她的双手进入画面,把一张啤酒垫塞到他的威士忌杯下;两人伸出的手指几乎相触。库什拉望向门口,短暂地看见迈克尔宽阔的身影转身离去,接着他便消失了。这张照片无法抹去他的死亡,也无法了结那场争执。它让一个短暂而未竟的动作得以留存于记忆,正如开篇的雕塑以另一种媒介保存了一具身体。
这两个发生于2015年的场景环绕着其间的历史,使辨认既成为框架中的行动,也带有不确定性。库什拉能辨认出雕塑身体的每一处细节,然而,一个来自她过去的人最初走近时,却只是一个她或许记得、或许不记得的人。在结尾,戴维的手和熟悉的外貌细节让他的归来确凿无疑;与此同时,照片带回了其他无法归来的人影。因此,这一年并未简单地恢复失去的一切——它使库什拉重新接触到一名活着的幸存者,也使她面对那些不完美地保存着时间从她身边带走的人和举动的影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