蟑螂
门格勒的消失蟑螂是约瑟夫·门格勒南美生活中一个出人意料的关注焦点——起初是他细致观察的生物,继而成为他古怪推想中的道具,最后随着境况恶化而逐渐失去吸引力。书中的叙述之所以赋予这些昆虫意义,并非因为它们改变了他,而是因为它们揭示了他如何安排日常生活、将恐惧投射到自然界,以及如何误把细致观察当作一种逃避。
观察与权宜研究
在巴西,门格勒继续研究野生动植物,同时远离日常交往。在吸引他注意的生物中,蟑螂成了一个特别执着的研究对象。他称它们为蜚蠊科昆虫,把它们的身体与行为视为值得持续观察的主题,而非家中害虫。他读到蟑螂每秒会改变方向二十五次,因此觉得徒手很难抓住它们。于是他设计了一个简单的诱捕方法——把糖或肉放在浴室地板上,以便在那里观察它们。
他的注意力从行动转向结构。他画下蟑螂的复眼,并记录它们的六条腿、每条腿上的关节、长触角,以及有助于感知空气和捕食者存在的多毛体节。他也对蟑螂能够长回失去的腿,以及外骨骼上明亮、有时带有迷幻色彩的图案着迷。这种观察十分细致,却并非不带目的的自然史研究——昆虫的独特能力成了他私人比较和实用设想的素材。
实用价值与投射
门格勒关于蟑螂的笔记将观察与有关它们对人类影响的说法结合起来。他得知德国小蠊被认为危害尤其严重,会携带病菌并引发过敏,对此颇感高兴。与此同时,他也接触到一种截然不同的民间疗法——据说将蟑螂磨成粉敷在伤口上,可以缓解疼痛。他设想把这种粉末用于吉塔·施塔默准备沙拉时可能弄出的轻微割伤。这种疗法仍只是一个想法,叙述并未称其真的付诸实施。
这些昆虫也成了他焦虑的投射对象。门格勒羡慕蟑螂在他看来对法律程序和刑法典一无所知,也羡慕它们据称能够经受原子弹袭击。这与其说是可靠的昆虫生物学描述,不如说是一种揭示心理的投射——他把蟑螂生存和躲避捕捉的能力,转化成一种想象中的自由,使它们仿佛不受支配自己生活的制度与危险约束。他对蟑螂的迷恋带来消遣,却无法改变他的逃犯身份,也无法消除塑造他日常生活的恐惧。
日常生活、交往与退隐
对蟑螂的研究属于这样一段时期——门格勒努力适应巴西人口更为稠密的环境。他遗弃了几条狗,把散步限制在黎明和黄昏,避开施塔默夫妇,并靠修理家中设施、制作书架来打发时间。他对野生动物和昆虫的研究融入这套临时拼凑的日常安排——这是一项私人计划,与独自用餐和在日记中写诗同时进行。甚至他把蟑螂粉末做成家用药物的设想,也将这种迷恋延伸到了家庭生活,把私人研究与吉塔·施塔默联系起来,并与他日益感到疏离的共同生活空间相连。
他的兴趣也曾短暂地经由他与沃尔夫拉姆·博瑟特的关系得到延续。在两人的交谈中,博瑟特听从门格勒对文学和音乐的推荐,并开始研究植物学;他也逐渐对蟑螂着迷。这段经历表明,门格勒乐于影响一位仰慕他的听众。这些昆虫因此不仅是他私人世界中的标本,也是两人关系中的一个元素;在这段关系里,他把自己塑造成学者,并培养一名追随者。
迷恋消退与叙事意义
后来,施塔默夫妇卖掉房产后,门格勒搬进埃尔多拉多一座破旧的平房。他试图改善并加固房屋,但随着孤独逐渐耗尽他的精力,许多工程都半途而废。在这种环境中,屋里大量繁殖的蟑螂不再令他兴奋。这一反转意义重大——曾经支撑他展开繁复观察与推想的生物,如今成了他眼中一个令人苦闷、而非引人思考的环境组成部分。他的反应变化标志着生活范围的收窄,并不意味着他对这些动物有了新的认识。
这一母题通过它与书中门格勒战时工作叙述的对照而更具力量。在奥斯威辛集中营,他的科学活动与强迫性筛选和人体实验紧密相连;他在巴西对昆虫的研究,并不能证明他有所悔悟或道德转变。相反,这表明一种支配和分类的冲动仍在延续,只是转向了身边容易接触的小型研究对象。蟑螂拥有超出他控制的能力和行为——速度、敏锐的感知以及再生能力——但他仍试图对它们进行分类、绘图并加以利用。因此,它们短暂的重要性既揭示了他的强迫性习惯,也说明了他试图退隐的局限——即使密切关注非人类生命,也无法使他摆脱自身过去带来的后果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