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与贪欲
黑暗之心在《黑暗之心》中，象牙既是有价值的商品，也是贪欲显露无遗的尺度。象牙在各站之间的流动，使帝国贸易有了具体形态——廉价制成品向内陆运去，象牙则向海岸运回。即使在疏于照管、浪费成风、设备失灵的情况下，这种交换仍在继续。到了库尔茨手中，这种商品不再只是货物。他坚持声称象牙属于自己，暴露出贸易公司商业事业背后的占有逻辑，以及这种逻辑助长并掩盖的道德崩溃。
贸易的不均衡流动
在站里，马洛看到一批批制成品——棉布、珠子和黄铜线——流入内陆，只有珍贵的象牙涓滴般地流出。两者的比例意味深长——各种廉价货物流进去，珍贵之物则运出来。尘土满身的搬运工在混乱中来来去去，使这种交换以流动和劳作的形式显现出来，尽管叙述大体没有讲述他们各自的故事。象牙看似价值不菲，却依托于这样一种体系——其中参与劳动的人被当作货物流转的一部分，而非受益者。
站里的混乱让贸易的优先事项更加一目了然。马洛在杂乱的建筑和活动中等待了十天，其间贸易公司的总会计师却把账簿整理得井井有条。办公室里，文书工作的整洁与更大的混乱并存；办公室外，商业货物仍在流动，象牙依旧是关注的对象。这种反差不只是一个整洁的职员与一个杂乱的站之间的对比。它表明，行政记账可以维持自身的惯常做法，却无法整顿体系的混乱，也不会质疑这个体系的目的。
丰富与无用并存
汽船的修理同样暴露出贸易公司的优先事项。铆钉散落在站里的院子和死亡树林中，成箱的铆钉在海岸白白堆放着，马洛却连固定船板所需的几枚也弄不到。与此同时，每周都有数次商队带着贸易货物抵达，其中包括每夸脱约值一便士的珠子，却没有铆钉。三个搬运工本可以把所需的铆钉运来。问题并非材料简单地短缺——有用的设备被搁置一旁，低价值货物却持续流通。在这种失灵面前，象牙的稳定流动似乎成了这个站唯一懂得如何维持的商业活动。
这种混乱带来的代价既是道德上的，也是实际上的。马洛形容，“象牙”这个词一再被念出、低声说起、叹息般吐露，仿佛代理人们正在向它祈祷。他们漫无目的地走动，商品的名字又反复出现，使贸易变成一种世俗崇拜。在清理出的站外，荒野在马洛看来既广袤又沉着，与这脆弱的入侵形成对照。这种反差使站里对象牙的迷恋显得既狂热又短暂——代理人们说得仿佛象牙主宰着世界，周围的景观却比他们的主张长存得多。
库尔茨的积聚与占有
库尔茨的象牙将贸易背后的贪欲暴露得淋漓尽致。总经理和他的叔叔得知，一大批货物由一名有混血血统的英国职员照管，沿河运了下来。库尔茨本人原本也开始返回车站，但走了约三百英里后，独自乘着一艘小独木舟，带着四名桨手折返回去。象牙抵达贸易公司，库尔茨却返回内陆。商品向外运去而代理人折返，这两者的分离让马洛初次瞥见一个无法仅凭寻常商业算计来解释其行为的人。
在内站，库尔茨积聚的象牙数量之多一目了然。象牙塞满了那间旧泥屋，又溢到汽船甲板上；只要库尔茨看得见，它便一直留在他的视野之中。有些象牙牙尖被埋了起来，但叙述者嘲讽贸易公司将它们称为“多半是化石”——不论它们在物质上经历过什么，找回这些象牙并没有使库尔茨免于占有欲和野心的后果。这批货物不是遥远抽象的东西，也不是账簿上的一笔数字。它挤满了库尔茨居住的地方，甚至载他离开的船只也不得不带走他成功的明证。
库尔茨的占有性话语浓缩了这种关系。马洛回忆说，自己听见库尔茨说“我的象牙”，而他也声称库尔茨的意中人、他的站和他的河都属于自己。这一连串说法用同一种所有权语法，把商品、人际牵系、工作场所和景观联结起来。然而，库尔茨声称拥有得越多，他的掌控看起来就越不稳固——马洛思索的不只是库尔茨占有什么，也思索是什么力量占据了库尔茨。因此，象牙既是他贪欲的对象，也是这种贪欲深入他内心的象征。
贪欲、政策与控制的限度
库尔茨最后的爆发明确呈现了营救与攫取之间的冲突。他隔着帘子叫人救他，随后又修正了自己的请求，坚持说真正应该获救的是象牙。他宣称，尽管自己病重，仍会回来完成计划。这一反转剥去了表面上的假象——他眼下所关心的并不只是活命；即使虚弱至极，他仍设想自己重返此地，以继续实施计划并取回其物质成果。
与此同时，总经理根据库尔茨给贸易公司造成的损害、地区的艰难处境以及贸易前景的岌岌可危来评判他。总经理承认象牙数量惊人，却谴责库尔茨的做法，并把谨慎说成恰当的替代方案。他的抱怨并未质疑开采本身；他在意的是开采的方式，以及贸易公司能否安全地恢复商业活动。这一区别是小说处理贪欲的核心——制度上的不赞同可以指出过度行为，却不必拒绝让这种过度行为获利的贪欲。
因此，马洛的叙述拒绝把象牙简化为财富的象征。这种商品将各站的细小浪费、货物的日常往来、贸易公司的盘算以及库尔茨愈发绝对的占有主张联结起来。同一场贸易既无法供应几枚必要的铆钉，却能运出一大批象牙；同一个谴责某种做法的管理机构，仍然寻求保住象牙。从站里混乱的交易一路写到内站堆积如山的货物，叙述展现出，贪欲并非某一个人的孤立缺陷，而是一种既显现在个人占有之中、也显现在商业惯例之中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