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在《黑骏马》中，星期日是一个反复出现的休息日，但它的意义取决于由谁支配劳作。对杰瑞·巴克的马匹来说，这一天带来恢复、新鲜空气和彼此相伴的时光；而对于受剥削性出租马车制度束缚的马匹和车夫，休息日可能被完全剥夺。这种对照表明，星期日不只是日历上的一个日子——它衡量人们是将休息视为基本需求，还是视为可以拒绝给予的一笔开销。

杰瑞·巴克马厩里的休息与照料

杰瑞·巴克的马匹一周劳作辛苦，黑骏马认为，星期日对维持它们的工作状态至关重要。这一天让它们得以恢复体力，也能享受彼此陪伴。黑骏马还借此听到同伴的经历——它在星期日了解到老船长的往事；老船长过去曾接受训练，作为一匹军马服役。因此，休息既有助于身体恢复，也维系着马厩里的交往生活。

杰瑞平日的照料进一步体现了每周休息的价值。他让马匹保持清洁，尽可能为它们变换食物，并日夜备好清水，只有马匹刚回来、身上还热时才不让它们饮水。他还在马厩后部装上可移动的横杆，使马匹待得更舒适；它们休息时，他会取下笼头并架好横杆，让它们能够转身，也能朝任一方向站立。这些日常安排并不能取代休息日，而是与之同属一种细心做法，体现出对马匹需求的体察。

叙述将星期日休息与身体状况联系起来。黑骏马观察到，要是没有这一天远离劳作，它们几乎不可能坚持一周里艰苦的工作。后来，在另一位主人手下时，它回想起杰瑞在炎热天气的星期六晚上给它们喂加了硝石的麸皮糊，之后让它们连续休息两夜和整整一天。这种安排使马匹在星期一精神焕发。这段回忆让持续劳作与定期休息之间的对比格外具体——规律的停歇加上适当照料，能够补回不断劳作逐渐耗去的精力。

限制星期日工作的执照

星期日也涉及法律和经济层面。一位绅士请杰瑞定期送布里格斯夫人去教堂，杰瑞拒绝了，因为他持有的是六日制出租马车执照，星期日载客收费并不合法。这个拒绝并非表现出对乘客漠不关心——他解释了限制，而这段叙述清楚表明，执照本身规定了他的马车可以在哪些日子载客挣钱。另有一则注释记载，若干年后，年度执照费用有所降低，六日制和七日制出租马车之间的区别也被废除，显示叙述中所说的执照制度后来发生了变化。

在通常情况下，杰瑞对星期日工作的限制既保护马匹，也保护一家人共享的时光。布里格斯夫人继续雇用他，但不在星期日雇用。经历疲惫的星期六夜间工作后，杰瑞和马匹都盼望休息一天。迪娜·布朗得知母亲病情危急、必须尽快赶去探望时，这个惯例被打破了。她要去的乡间地点远在十英里之外；即使乘火车，之后仍要步行四英里。迪娜身体虚弱，还带着一个四周大的婴儿，因此这趟行程难以完成。

杰瑞起初权衡这项请求与失去休息日的代价，因为他和马匹都很疲惫。波莉·巴克劝他想想，如果他自己的母亲奄奄一息，他会希望别人怎么做；她还认为，帮助急需援手的人未必有违安息日。杰瑞同意送迪娜一程，并向一位星期日不用车的屠夫借来一辆轻便马车，选择一种能让马匹走得轻松些的车辆。这件事将出于同情的例外与日常商业劳作区别开来——星期日仍是应当受到保护的一天，但它的意义并非禁止援助。

行程结束后，杰瑞和黑骏马在草地上待了一会儿。黑骏马解下挽具后吃草、打滚、休息、奔跑；杰瑞坐在树下听鸟鸣，从他那本小小的棕色书里读书，还采了些花。回去后，杰瑞告诉波莉，他并没有失去自己的星期日；在他看来，鸟儿的歌声和户外时光中都有敬拜。由此可见，这一天的价值不仅在于停止工作，也在于恢复车夫与马匹之间较为温和的关系。杰瑞把花送给多莉·巴克，让这段休息时光也成为一家人的小小乐事。

出租马车行业剥夺的休息

书中将杰瑞的做法与向大车主租用马匹和出租马车的车夫所处的境况相对照。黑骏马解释说，自己的车夫拥有它，也有善待它的切身利益；受雇车夫则必须先挣够付给车主的钱，之后才有能力养活自己。潦倒的萨姆讲述了这种安排的代价——在旺季，一个人每天可能要为一辆出租马车和两匹马支付十八先令，这实际上意味着每匹马都得先挣出九先令，车夫才能为自己的家庭挣钱。萨姆说，他曾一天工作十四或十六个小时，连续十到十二个星期没有星期日，因为只要尼古拉斯·斯金纳能做到，就不会准他休息一天。

这种压力并不只体现在车夫的工作时间表上。乘车费、路程、行李和返程都会影响马匹为有限收入所付出的劳动量。萨姆讲述了一趟六英里的行程，只挣到三先令，而且没有返程车费；之后又接了一趟载有沉重行李的活。他说，法律规定在四英里范围内，首英里之后每英里收费六便士，并解释当天的里程和收入如何迫使他继续从马匹身上榨取劳力，直到他自己也能挣到钱。他的讲述说明，如果车夫受租金低收入和家庭需求所困，单靠一句不要让马匹过劳，并不能确保它们得到休息。

在尼古拉斯·斯金纳手下，黑骏马亲身经历了这一制度的另一面。它连夏天也没有星期日休息。有些星期日，一群喜欢快行的男士会租下出租马车，往返乡间，行程十或十五英里；乘客并不会下车步行上陡坡。黑骏马发起热来，疲惫不堪，有时连吃东西都很吃力。它想起自己在杰瑞手下吃过的麸皮糊和享有的长时间休息，而新车夫却用残酷的鞭子驱赶它，让劳作更加艰难。曾经意味着恢复的星期日，变成了又一个没有任何恢复时间的工作日。

作为道德尺度的星期日

在这些事件中，星期日将身体需求、生计、法律和同情联系在一起。杰瑞的执照正式限制了有偿工作，而他平常对星期日的遵守，也让马匹能够可靠地恢复体力。他为迪娜出行的经历表明，关怀有时也需要经过审慎考虑后打破惯例——借来的轻便马车减轻了马匹的负担，同时帮助一位母亲赶去见病危的父母。与此相反，潦倒的萨姆的讲述以及黑骏马后来在斯金纳手下的经历，揭示了名义上的休息日几乎毫无意义——车主可以要求马匹不停工作，而处于他们之下的人又无力拒绝。

这一天也改变了叙述的情调。平日的劳作以车费、路程和体力消耗来衡量；星期日则留出空间，让人们彼此相伴、回忆往事、享受户外自由，并参与家庭生活。休息日是否存在，揭示了人和马匹的生活境况。从这个意义上说，遵守星期日休息不只是个人虔诚或排班惯例，也是一个实际的检验——工作中的动物究竟被视为有自身限度、能够相伴生活的生命，还是仅仅被当作赚钱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