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者在雪夜险些冻死
《奥尔豪斯》叙述者在一个雪夜试图把自己冻死,这场危机中,孤独、醉酒与悲伤使死亡不再像抽象的可能性,而更像一个他已经身在其中的地方。在冬日的施瓦本汝拉山上,他喝着伏特加,感觉寒意似乎逐渐退去,随后想象已经去世的弗里德前来带他进入来世。这一幻象赋予了这一幕诡异的形态,但小说没有让它成为一场直截了当的超自然救援——留下来的,是叙述者直面自己不想继续活下去的愿望,以及围绕弗里德之死仍未解答的问题。
场景与前往山顶
冬天,从南面望去,施瓦本汝拉山宛如一堵长满植物的墙,但季节的更替已剥去任何庇护的意味——夏日的绿色与秋日的黄褐色,已被黑白相间的景象取代。陡坡边缘,一棵棵树木像深色尖刺般立在浅灰色天空下。叙述者把一瓶伏特加装进塑料袋,穿过积雪朝这堵山墙的脚下爬去,在光秃秃的山毛榉和林间尚未砍伐的圣诞树之间向上攀登。
树上覆着雪霉,枝条拂过叙述者的脸颊,积雪则滑进他的后颈。黑暗中,雪仿佛把白日吸收的光重新放出;他攀爬时,树木与地面在身下和四周泛着微光。这条发亮的小径赋予攀登一种诡异的美感,却并未使攀登变得安全。眼前的景色既鲜明又令人孤立,而叙述者带着的伏特加会进一步加深他遭受寒冷侵袭的危险。
抵达山顶后,他坐在雪地里,身处一片沿山坡继续向上延伸的田野。这一场景让这场危机与他和弗里德早先的一次相遇联系起来——有一次,两人在森林边缘看见一只巨大的野兔,它凝视着他们,神情难以捉摸,随后转身啃食。如今,这段回忆无法保护他。叙述者独自一人,这片田野成了他内心痛苦化为现实危险的地方。
孤独与饮酒
叙述者大口喝了一口伏特加。他坐在小镇上方,看见下面的灯光,把每一盏灯都想成一个幸福的家庭、一台运转正常的电视机。远处的灯光让寻常的家庭生活清晰可见,却无法让他参与其中。他看着灯光,逐渐平静下来,而灯光却一盏接一盏地消失——一台电视被关掉,接着一个家庭的灯也熄灭。逐渐减少的光点,使眼前的景色成了衡量他与山下生活相隔多远的尺度。
他大声说出维拉正在和哈里上床。这句话在雪林中道出了一个令人痛苦的事实,但这一幕并没有把危机简化为这一番坦白。在山顶上,他也反复想到服兵役的前景,以及自己被迫去柏林的恐惧。他说自己其实不想去那里,并称拥挤的街道和恶劣天气令人难以忍受。当他设想自己对于假想中的裸身俄罗斯人能诚实地说些什么时,他想象自己会回答说他会开枪,但前提是没人命令他开枪。他心想,如果体检不合格,就不得不参军;如果拒绝,就要坐牢。这个念头让他的处境仿佛被严密封死,同时也表明,他的恐惧并非出自一个简单明确的动机。
他不喜欢烈酒,只想尽快把瓶子喝空。喝下最后一口后,风起了。他觉得天气理应寒冷,却感觉不到寒意;接着,他感觉到的寒意越来越少。文本清楚标出了这种矛盾——从客观上说,这种感觉毫无道理,但主观上却显得完全可以接受。失去感觉并不意味着危险已经过去。恰恰在此时,叙述者受损的感知使他越来越难以察觉积雪和寒风构成的威胁。
弗里德的幻象
叙述者越来越疲惫,一条隧道浮现出来,朝他移来,随后将他吞没,四周变得越来越暗。他听见隆隆声,接着看见隧道尽头有一道光,并听见弗里德的声音。他立即认定弗里德一定已经死了。这一幻象将他自身可能的死亡变成了与朋友相会——弗里德抓住他的胳膊,帮他站起来,两人似乎一同向那道光飘去。
弗里德叫他上车。隆隆声再次响起,两人穿过黑暗,追逐一道移动的光。弗里德问叙述者是否因为爱上了波琳才来到这里。叙述者回答说,是因为一切。弗里德说这没关系;叙述者心想,在来世,没人会为任何事烦心。在这一连串场景中,弗里德既是叙述者想象中遇见的已故同伴,也是那个熟悉的人,能够询问活人世界里的种种纠葛。
这一幻象没有明确区分幻觉与超自然经历。寒冷、疲惫和大量饮酒等情形,使自然解释仍然成立;与此同时,幻象在情感上的逻辑又赋予弗里德无可置疑的存在感。这一幕的力量正来自这种无法消解的重叠。弗里德的出现并未被证实是死者归来,场景也没有被写成对叙述者经历的定论;它展现的是叙述者觉得自己离加入亡友有多么接近。
弗里德之死与悬而未决的问题
叙述者对弗里德早先那次自杀未遂的了解,为这场危机增添了更深一层的意义。弗里德告诉他,自己当时并不想自杀,只是不想再活下去,并认为这两者有区别。这一区分拒绝把绝望简单等同于已下定决心赴死。叙述者后来回忆,弗里德独自在屋里度过一夜后,下楼来喝咖啡,咖啡装在一个几乎盛满的大杯子里。弗里德坚持骑自行车去;其他人匆匆赶去坐公共汽车时,他朝他们疲惫地咧嘴一笑。到了第三节课,叙述者身旁的座位仍然空着,他看见弗里德吊在干草棚的绳子上。寻常早晨与想象中的死亡骤然形成对照,显示日常生活的规律丝毫无法带来多少慰藉。
叙述者的不确定并未随着雪夜过去而消失。弗里德沉默或悲伤时,他无法判断对方只是疲倦还是正处于危险之中;弗里德看起来开朗时,这种变化本身也可能意味着他已经作出决定。在另一次谈话中,叙述者问,如果弗里德突然掉进冰窟窿,他是否该救他。弗里德沉思良久后说,叙述者可以救他——他想由自己作出选择。这番交谈既没有一概禁止救援,也没有明确保证安全。它表明弗里德能够承认自己有自主权,同时仍允许别人在紧急情况下介入。
后来,弗里德承认自己曾故意试图让警察开枪打死他,叙述者于是打了他一顿。这番坦白重新揭示了危险的性质——弗里德试图诱使别人对他使用致命武力,而叙述者的暴力则表达了他的愤怒——他被卷入这种处境,无法简单地置身事外。很久以后,叙述者承认,自己与弗里德越是谈论他最初为何试图自杀,这个问题就越发淡去,直到几乎消失。他没有找到答案。他也无法知道,弗里德后来自杀成功时的原因,是否与之前相同。这种不确定性避免把弗里德之死化约为一个可以解释一切的单一动机。
叙事意义
这一幕通过叙述者的第一人称体验呈现,但本文对它的叙述必须区分叙述者的声音与小说中确定的姓名——在所提供的材料中,叙述者没有名字,而弗里德、维拉、哈里和波琳则有名字。在这一场景里,从雪中攀登到隧道,再到表面上的来世,这一过程遵循的是叙述者变化中的感知,而非外部对事件的确认。事件的顺序很重要——远处的家庭灯光、逐渐减弱的微光、未被察觉的寒意,以及弗里德的到来,共同构成了从孤立逐渐走向想象中的重逢。
小说反复呈现的自杀问题上的不确定性,进一步凸显了这一发展过程。弗里德对不想死与不想继续活下去所作的区分,既不是答案,也不是诊断;叙述者对他的担忧一再超出自己所能知道的范围。雪夜场景则将这种处境倒转过来。曾试图解读弗里德沉默与情绪的叙述者,如今成了那个身处险境、旁人却无法有把握地从外部看出的对象。他的幻象带来了弗里德前来迎接他的慰藉,同时也显露出他离从自己注视的那些灯光所代表的生活中消失有多么接近。
这一幕没有为叙述者的痛苦或弗里德之死的意义作出解答。在小说其他地方,叙述者推想,今天选择不自杀,就为明天留下了可能性;今天自杀,则会断绝选择其他道路的可能。后来这一思考与雪夜形成了鲜明的回溯性对照——想象中飞向来世的一幕,属于叙述者对寒冷与危险的感知正在失灵的时刻;而后来那番思考则强调,保留各种可能性的价值。这一幻象仍是悲伤与濒死体验的有力意象,却不能证明弗里德真的归来,也不能证明叙述者的危机已经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