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身上那不可见的部分”
《达洛维夫人》“我们身上那不可见的部分”是克拉丽莎·达洛维的一种推想——一个人的内在层面或许能够超越短暂可见的自我,并通过对他人和地点的依附延续下去。彼得·沃尔什回忆说,这一想法源于人们彼此真正了解甚少这一难题;它使两人断续的相会获得超越当下的生命——在人与人的相处中未能充分传达之物,可能通过记忆与亲近感出乎意料地重现。
源于了解他人的难题
彼得记得,克拉丽莎曾解释她为何对相聚之间的空隙感到不满。人们每天相遇,之后却可能半年或数年都不再见面;她和彼得觉得,即便经常来往,他们对彼此的了解仍然少之又少。他们在伦敦公共汽车上的交谈,将这种挫败感化为一种理论。克拉丽莎不接受一个人只能被限定在当下、界限分明的自我之中的观念——她说自己觉得无处不在,而非仅仅身处一地;公共汽车沿着沙夫茨伯里大道行驶时,她指向手下的座位之外。
这种广阔的自我感使身份具有了关系性。克拉丽莎提出,要了解一个人,就必须去寻觅那些使其完整的人和地点。相关的亲近关系可能奇特而间接——她觉得自己与从未交谈过的人有所联系,包括街上的一名女子或柜台后的一名男子,甚至也与树木或谷仓相连。她的说法并未将自我视为封闭的私有之物,而是视作散布于相遇、联想和周遭环境之中的存在。
可见与不可见
这一理论最终区分了一个人短暂显现的部分,以及更广大、不可见的部分。尽管心存怀疑,克拉丽莎仍相信——或者至少说自己相信——这隐藏的部分或许能够存续。她的说法是试探性的,并非明确宣告的教义——不可见的部分或许能以某种方式重现,继续依附于这个人或那个人,或者也许在人死后萦绕于某些特定地点。
这一想法并未抹去可见的自我,而是将其置于更广阔的联结网络之中。与之相比,他人所能看见的只是短暂片刻,而内在部分则可能扩展到单一身体或一次相遇之外。因此,这一理论让克拉丽莎得以思索延续,同时不必断言自己对此确信无疑。她反复作出的保留维持了她对死亡的恐惧与怀疑之间的张力——希望表现为一种可能,而非证明。
彼得的记忆与相遇的余生
彼得回顾近三十年的友谊时,想起了这一理论。他以两人的过往检验这一想法。他的缺席与中断,以及现实相聚令人痛苦的短暂,并未阻止克拉丽莎对他的影响变得难以估量。当时,那些相遇或许像一粒尖锐而令人不适的砂砾;后来,在彼此不在身边之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它们留下的印象却展开来,显露出新的意义。
这种延迟的绽放,正是这一理论在现实中的体现。彼得在船上和喜马拉雅山中想起克拉丽莎,触发回忆的并非刻意追忆她,而是意外遇到的事物。因此,她对彼得的影响并不限于两人共处的时刻,也不限于他们相见的伦敦。彼得常在乡间,在布尔顿的景致中看见她。记忆使两人断续的交往在效果上变得连贯,却并未假装原有的空隙或不快已经消失。
联结、日常生活与奉献
克拉丽莎相信存在不可见的依附关系,这与她认为人们应该彼此相聚的信念相呼应。她感受到散居伦敦各处的人们各自生活,包括南肯辛顿、贝斯沃特和梅费尔的人们,并为他们依然彼此分离而感到惋惜。她的回应是把他们聚集起来——结合与创造成为一种奉献,是一项为联结本身而付诸的行动。在寻常的人类生活层面,这种社交举动回应了这一理论更宏大的可能性——人们即使不在彼此眼前,仍然相互联结。
围绕她展开的日常工作也具有同样的意义。她说自己要亲自去买花;在举办晚会的那天,她发现自己最喜欢的绿色衣裙破了一处,便把它拿到窗边,打算在晚间之前补好。露西提出帮忙时,克拉丽莎一再向她道谢,意识到仆人们的帮助使自己得以成为她所希望的那种温和而慷慨的人。屋里的声响——楼梯上的忙碌、从地下室传来的消息,以及托盘上被端走的洁净银器——都在为聚会作准备。这些举动并不能证明克拉丽莎关于存续的理论,却显示了她对联结的关注如何化为具体行动——人、物件与劳作汇集一处,为一场让人们有机会相见的聚会作准备。
对消逝的试探性回应
这一理论的力量在于,它不把亲密关系建立在完全理解之上。克拉丽莎和彼得都承认,人们对彼此知之甚少;他们的相遇可能中断、痛苦而零碎。然而,一个人所产生的影响可能超越当时说出或意识到的一切。彼得的回忆表明,一段关系的隐秘层面能够借由地点、意象和偶然的联想再度浮现;而克拉丽莎召集伦敦熟人的举动,则把这种可能性转化为一种社交实践。
死亡仍是这一理论最不确定的边界。克拉丽莎设想,不可见的部分或许能够存续并依附于某个人或某个地点,但这个想法始终有所保留,也未得到定论。它没有确立死后的生命,而是赋予生者之间的联结以情感与伦理上的分量——不可见之物未必等于缺席,而直接相遇中的短暂时刻,可能在很久之后仍继续影响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