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世界大戰
《达洛维夫人》第一次世界大战既是一项已经结束的历史事件,也是持续影响小说人物生活的一股力量。在伦敦一个六月的日子里,公众因战事结束而感到宽慰,同时也面对丧亲之痛、受损的记忆,以及一位痛苦并未随着停战而消失的退伍军人所接受的治疗。这场战争的决定性意义就在于这道鸿沟——和平重新回到日历上,却未必回到幸存者的生活中。
背景与后方生活
故事发生在战争结束之后。克拉丽莎·达洛维穿过伦敦时,大本钟的报时与钟声赋予公共时间一种熟悉而不可逆转的形态;她将城市的流动与喧闹同自己热爱的生活联系起来。宽慰之情显而易见——战争结束了,但并非每个人都以相同的方式感受这一点。例如,福克斯克罗夫特太太正在哀悼儿子约翰;他曾是众人宠爱的年轻人,如今已阵亡,而国王和王后仍留在王宫。公共生活的延续与私人丧失,共同占据了六月的同一个早晨。
小说并未将战争的规模与平民生活割裂开来,而是将其置于日常工作与社交活动的背景中。克拉丽莎亲自外出买花,同时家中正为晚间的派对做准备。后来,她缝补一件绿色连衣裙;这件衣服曾在较早前的一场使馆派对上受损。她也感谢露西和其他仆人的帮助,一家人正为晚会做准备。这些家务并未抹去战争,而是展现了社会生活如何在战争后果之中恢复,并由劳动和一再进行的准备工作支撑起来。
塞普蒂默斯的服役与丧失
塞普蒂默斯·沃伦·史密斯是最早一批自愿参军的人之一。他怀着理想化的信念前往法国,认为自己是在捍卫某种理想;他对英格兰的想象,大多经由莎士比亚和身穿绿色连衣裙的伊莎贝尔·波尔而来。战壕生活骤然改变了他。此后,他和其他士兵不得不朝夕相处,共享生活、并肩作战,也彼此争吵;这种艰难的亲密关系构成了他与埃文斯友谊的背景。
卢克蕾齐娅只见过埃文斯一次。他是个沉静、结实、红头发的男人,在女人面前不善表露情感。他在意大利阵亡,时间就在停战协定签署前不久。塞普蒂默斯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一段友谊的终结,也没有表现出自己原以为会有的悲痛。相反,他庆幸自己感受不深,并认为自己的反应合乎理性。他把战争视作一场已经结束、而自己也已熬过的磨难——他获得了晋升,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并且相信自己必能活下来。他的镇定并非康复,而是麻木;这种麻木使他误以为无法感受,就证明那段经历没有在自己身上留下影响。
和平到来时,塞普蒂默斯身在米兰,寄宿在一位客栈老板家中。那所房子有一处庭院,花盆里种着花,室外摆着桌子。在那里,他与客栈老板较年轻的女儿卢克蕾齐娅订了婚。这场订婚发生在他陷入恐慌、觉得自己无法感受任何事的时期。战斗结束与恐惧降临之间的反差,是小说描写战后余波的核心——危险或许已经过去,但其影响却可能在平静的环境中迟迟显现。
和平、症状与医疗权威
停战协定签署、死者下葬之后,塞普蒂默斯开始突然感到恐惧,尤其是在夜晚。卢克蕾齐娅家人的女帽生意为他提供了暂时的慰藉——他可以看着女孩们做帽子,桌上摆着硬衬、珠子、羽毛、缎带和剪刀,并从她们忙碌的身影中获得安慰。然而,这种慰藉无法持续到夜里。他说自己醒来时有种坠落感,并渴望回到熟悉的工作室。制帽的日常材料成为脆弱的支撑,帮助他抵御服役结束后仍未消散的不安。
在伦敦,塞普蒂默斯的状况令他难以承受时,卢克蕾齐娅让他躺下休息,并通过菲尔默太太请来霍姆斯医生。霍姆斯认为他没有问题,把他的困扰解释为普通的需要消遣,并建议他在睡前服用溴化物。他的安慰暂时缓解了卢克蕾齐娅的忧虑,却也未能解释塞普蒂默斯痛苦的严重程度。退伍军人的切身感受与医生的解释之间的落差,使战争的影响显现为一场围绕谁有权界定痛苦的冲突。
后来,沃伦·史密斯夫妇前往威廉·布拉德肖爵士处就诊。仅仅询问几分钟后,布拉德肖便断定塞普蒂默斯已陷入严重的身心全面崩溃状态。塞普蒂默斯试图说自己犯了罪,卢克蕾齐娅则坚称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布拉德肖询问他是否扬言自杀;她承认他曾这样说过,但相信他并非当真。布拉德肖提议让他到乡间疗养院长期休养,与卢克蕾齐娅分开,并声称有时最亲近病人的人反而不利于病情。他避开“疯癫”一词,而将问题描述为缺乏比例感。因此,这项治疗方案使这位退伍军人的未来成为医疗权威与机构控制的问题,而妻子的关切却被视为应将他从她照料下带走的理由。
公共时间与战争的余波
小说中的钟声一再将私人经历置于公共时间表之中。克拉丽莎在伦敦行走时,大本钟敲响;十一点半,圣玛格丽特教堂以钟声回应,仿佛一位女主人确认自己并未迟到。中午,克拉丽莎摊开她的绿色连衣裙;与此同时,沃伦·史密斯夫妇正沿哈雷街布拉德肖诊所所在的街道步行,去找布拉德肖就诊。同一时刻既有家务准备,也有一项后果严重的医疗决定;报时钟声将他们各自的道路联系起来,却并未抹平彼此经历的差异。
后来,克拉丽莎看着一位年长的邻居从窗边退回室内时,大本钟敲响半点。钟声似乎将那位妇女带回房间里的日常活动,正如钟表时间推动小说中交织的场景不断向前。然而,对塞普蒂默斯而言,战争的时间线无法简化为停战协定这样的日期,或某个就诊时刻。他迟来的恐惧与情感麻木,持续存在于战后的当下;与此同时,周围的城市仍按日常安排运转。
这个当下也包含着变化了的社会时间。彼得·沃尔什返回伦敦期间,注意到威利特夏令时使傍晚比他上次到访英格兰时延长了。他得知这项变化让年轻人下班后能享有更多日光,也为城市黄昏的美景感到惊奇。这份明亮呈现了平民生活复兴的一面,却属于同一个战后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悲伤与精神创伤依然延续。因此,第一次世界大战不仅存在于对军旅生涯的回忆中,也体现在公共生活所承诺的、更明亮而漫长的傍晚,与和平未能修复的私人创伤之间的反差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