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归顺

最终归顺是《1984年》的终局事件——温斯顿·史密斯从爱情部获释后,坐在几乎空无一人的栗树咖啡馆里,明白了老大哥乌黑的胡须下藏着什么样的微笑。当下午的公告宣布欧亚国军队的一场大溃败时,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随之消解,小说以“他爱老大哥”这句话结束。这一场景完成了党从内部重塑他的工程,把痛苦和再教育转化为被呈现为温斯顿对自己最终胜利的东西。

背景与设计

这次归顺是奥布莱恩在温斯顿接受再教育时阐述的权力理论的逻辑终点。奥布莱恩告诉他:“党为权力本身而追求权力”;权力不是手段,而是目的。它的真正工具不是财富或奢侈,而是重塑人的头脑——“把人的头脑撕成碎片,再按你自己选定的新形状重新拼合起来”——这样党才能创造自己的人性。托马斯·品钦在为小说撰写的导言中,把这个计划与那个时代对巴甫洛夫式洗脑的恐惧联系起来——把《1984年》当作对斯大林主义暴行的谴责来读的读者,在温斯顿的磨难中看到了一幅关于政治条件反射如何被烙进受试者身上的长篇写照。小说早已展示过这种条件作用在两分钟仇恨中是如何运行的——一种由恐惧和报复欲组成的可怖狂喜流遍人群,温斯顿的仇恨“像喷灯的火焰一样”可以从一个对象转向另一个对象——也展示在双重思想的训练中,它教会人的心志“知道又不知道”,同时持有两种互相抵消的看法。所有这些流向都汇合到咖啡馆的场景之中。

投降的场景

栗树咖啡馆在十五点这个寂寞的时刻几乎空无一人;阳光黄黄地照在积灰的桌面上,电幕里流淌出尖细的音乐。温斯顿坐在他惯常的角落,凝视着一只空酒杯;侍者们知道他的习惯——他角落里的桌子总是留着,棋盘总是摆好,杜松子酒瓶也总是自己冒出来。获释后他发胖了,气色也恢复了,鼻尖和颧骨的皮肤粗糙发红,连光秃的头皮都是一种过深的粉红色;他眼前的棋题——“白方先行,两步将死”——带给他一种朦胧的神秘感,因为白棋总能将死,正如善总能战胜恶。在积灰的桌面上,他写下了“二加二等于五”。

整个下午,来自非洲前线的消息都让他不安——欧亚国的一支军队正在南下,布拉柴维尔和利奥波德维尔告急,这是战争中大洋洲领土第一次受到威胁。电幕提醒他在十五点三十分注意收听一项重要通告。号声响起时,它带来的是胜利——一支秘密集结起来的庞大海上舰队,一次对敌人后方的突然打击,五十万名俘虏,整个非洲的控制权。欢呼的人群挤满街道。桌子底下,温斯顿的双脚在抽搐;在心里,他和人群一起奔跑,把自己喊得耳朵发聋。抬头望着老大哥的画像——“横跨世界的巨像”,“亚洲的乌合之众在其上徒然撞击的磐石”——他意识到,就在十分钟之前,他心里仍然还有犹豫。“自从在爱情部里的第一天起,他变了很多,但最终那个不可缺少的、治愈性的变化,直到此刻才发生。”

爱的死亡

这次归顺,是由那唯一经受住101室的忠诚的熄灭来定局的。与朱莉娅的最后一次见面早已表明,再教育的工作完成得多么彻底。三月一个寒风刺骨的日子,在公园里,她脸色更加蜡黄,额头上横着一道长长的伤疤,腰身变粗变僵,她的身体摸上去像一具从废墟中拖出来的尸体。他们交换了两句同样苍白的话——“我背叛了你”/“我背叛了你”——她带着轻蔑和厌恶看着他。他放任自己在街上与她走散,回到那个温暖的、有棋盘和源源不断的杜松子酒的咖啡馆时,他感到的主要是解脱;走出五十米再回头,他已无法在匆匆的行人中分辨出她。“他们钻不进你心里去,”朱莉娅曾经许愿,但在咖啡馆里,温斯顿知道他们钻得进去;奥布莱恩的话回到他耳边:“你在这里经历的事情是永远的。”他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被扼死了,被烧尽了,被烙掉了。

战胜自我

最后几段把这种投降变成了胜利。温斯顿抬头望着那张巨大的脸,心想他花了四十年才明白那乌黑的胡须下藏着什么样的微笑。“啊,残酷而无谓的误解!啊,顽固而任性的、从爱的胸怀自我放逐的人!”两滴带着杜松子酒气味的泪珠顺着鼻翼两侧滚落。他想象自己又回到爱情部——供认一切,攀咬所有人,沿着白色瓷砖走廊走着,“带着走在阳光下的感觉”,那颗期盼已久的子弹射入他的大脑。“但是没关系,一切都没关系,斗争已经结束。他赢得了对自己的胜利。他爱老大哥。”叙述把这次归顺呈现为不是失败,而是使他完整起来的治愈性变化,是那一刻,覆灭的不只是一支欧亚国军队。

解读与余波

品钦的导言将这个场景置于冷战关于洗脑的话语之中,指出和它非常相似的事情“以漫长而骇人的细节”发生在温斯顿身上,而读者们也把这部小说当作对斯大林主义暴行的一种简单谴责。然而,附录《新话的原则》是用过去时写成的,这暗示新话已成为过去,并且“标准英语中固有的古老人文主义思维方式已经坚持下来,幸存下来,并最终取得了胜利。”换句话说,最终归顺并不完全是最后的定论——尾声的语言本身就属于一个温斯顿的屈服已被撤销的未来。品钦还把这个结尾读得比肉体死亡更黑暗——温斯顿和朱莉娅永远进入了双重思想的状态,“不再相爱,却能在同一时刻既恨老大哥又爱老大哥”——而在他的理解中,附录里复原的暗示起的作用,是让一个原本阴郁悲观的结尾变得明亮一些。因此,咖啡馆场景既是党的工作的完成,同时,就小说自身的收束结构而言,也是这项工作无法持久的一个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