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乡间的初次做爱

五月二日,温斯顿·史密斯乘火车穿过灰暗而颓败的伦敦郊外,走上一条乡间小路,来到一处隐蔽的空地,小说司的那个姑娘正在那里等他。他们的初次做爱是《一九八四》中后果最深远的举动之一——它将两种各自独立的违抗行为联结成一场共同的造反,打破了党对欢愉的禁令,并且在温斯顿心中成为一种政治行为——对党的一击。这一场景也是小说中最凝练地体现极权主义无法扼杀之物的画面——自发的人类欲望。

场景与前往空地的旅程

温斯顿在街上接头时得到了精确的指示——半小时的火车路程,出站后向左拐,沿路走两公里,一扇缺了上横杆的栅栏门,穿过田地的小路,一条长满草的小径,灌木丛间的小道,一棵长着苔藓的枯树。车厢被一个庞大的无产者家庭挤得满满当当,从一位没牙的曾祖母到一个才一个月大的婴儿,一家子正准备去搞一趟黑市黄油。小径上蓝铃花如雾弥漫,空气仿佛在亲吻人的皮肤;树林深处传来林鸽低沉的咕咕声。他跪下摘了一束花——一半是为了消磨时间,一半是模糊地想把花送给那姑娘——身后传来一只脚踩断树枝的咔嚓声时,他仍继续摘,因为回头张望会显得心虚。一只手轻轻落在他肩上;是朱莉娅。她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然后领他穿过灌木丛,来到一个被高大幼树完全围住的、长满青草的小丘。

会面与那个姿态

在空地上,朱莉娅站得笔直,脸上带着一丝讥诮的微笑,仿佛在奇怪他为什么迟迟不行动。他握住她的手;蓝铃花仿佛自行撒落一地。他告诉她,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她眼睛的颜色——原来是浅棕色,衬着深色的睫毛——并坦白了自己的年龄、妻子、静脉曲张和五颗假牙。“我才不在乎呢。”她说。接着,她似乎只用一个动作便扯下自己的衣服,轻蔑地把衣服甩到一边;温斯顿再一次看到那个毁灭了整个文化、整个思想体系的壮美姿态,仿佛老大哥、党和思想警察都可以被一个手臂的潇洒动作扫入虚无。他跪下,握住她的双手,问道:“你以前做过这事吗?”

这一行为的政治意义

党对性发动的战争赋予了这一行为意义。它真正而未曾宣明的目的,是让性行为失去一切快感;党员之间的婚姻必须经委员会批准,只要一对男女表现出肉体吸引,许可就会被拒绝。婚姻唯一被承认的目的是为党生育子女;甚至另一种生活的记忆,也正从温斯顿本人在记录司日复一日伪造的记录中被抹去——富裕部的靴子产量、修正后的预测、凭空捏造的奥吉维同志。在这样的世界里,蓝铃花丛上的拥抱不仅仅是一次失检,更是一种武器。正如温斯顿后来回想的那样,他们的做爱是一场战斗,高潮是一场胜利;那是“对党的一击。这是一种政治行为。”

朱莉娅的自我袒露

朱莉娅一边掰开一块黑市巧克力,一边已经解释过,她“光看长相就是那种姑娘”——当过少年间谍组织的小队长、青年联盟的支部秘书,是个志愿者,曾在伦敦各处贴上少年反性联盟的口号,花了好几个小时,游行时还总扛着横幅的一端。“我总说,永远跟着人群喊。这是唯一安全的办法。”当温斯顿问她这样有过多少次时,她回答:“当然。几百次——嗯,反正几十次。”对象总是党员,从没有内党的人。她的反抗不是意识形态性的,而是享乐主义的——她破坏规矩是为了让自己快活;她把党那套复杂精巧的整套结构仅仅看成“他们”——一股需要躲开的敌对势力。

余波与后果

他们在温暖的阳光下睡了大约半个小时。温斯顿先醒来,望着她熟睡的脸——那头乌黑的短发格外浓密柔软,眼角有一两道细纹——他感到一种怜惜而想保护的温柔,但也想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种情感是纯粹的,一切都与恐惧和仇恨混杂在一起。这一场景确立了他们私情的模式——街角断断续续的交谈,在教堂钟楼里的第二次会面,最后是查林顿先生的旧货店楼上那间租来的屋子,在那里,一只玻璃镇纸仿佛把他们的生命封存在一种微缩的永恒之中。结局早已包含在开端之中。在101室里,温斯顿会尖叫:“对茱莉亚做吧!”他们在公园里的最后一次见面,则将让他看到她变粗变硬的腰身,她的身体像一具从废墟中拖出来的尸体。然而,林中那个下午毕竟——哪怕只是短暂地——让他获得了无产者那种认识——单纯的冲动和情感本身就有价值,也就是党一直试图从他身上割除掉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