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自私自利，批判修正主义

“反对自私自利，批判修正主义”是小说中毛泽东式政治语汇里的革命口号，但它不断变化的用法使其不再只是固定的政治公式。它先作为集体思想实践的一部分被背诵，再由吴大旺和刘莲以玩笑的方式互相引用，后来又在两人毁坏革命纪念物时被改写在洗脸盆上；这一过程呈现了从公共纪律到私人挪用、再到公开否定的转变。

官方公式与集体实践

这条口号属于围绕吴大旺军旅生活的政治语言。他的声誉部分建立在他能背诵毛泽东语录这一点上——在一次前线后勤工作理论与实践竞赛中，他凭记忆背诵了二百八十六条语录和三篇文章，其中包括《为人民服务》。他的表现为他赢得了进一步的认可，成为模范战士，并帮助他获得担任师长专职勤务员兼炊事员的任命。在这一情境下，掌握革命语言并非无关紧要；这也是衡量他是否有用、是否有功绩的公开标准之一。

这条口号也出现在营房有组织的思想活动中。一个炎热的夏夜，操场、道路和连队院落里的士兵参加晚饭后的操练和教育活动，这些活动以反对帝国主义和资本主义道路、重建社会主义上层建筑为主题。政治语汇赋予这一集体场景官方目的，使思想纪律通过反复进行的集体实践显现出来。

后来，政治指导员把同一套框架转化为关于吴大旺对刘莲所负责任的论述。他提到革命的艰辛、国际威胁，以及未能照料师长妻子可能造成的后果，将家务照料与师部的战备联系起来，并逐步扩大论述，将其与军队的未来相连。这番讲话揭示了政治抽象概念如何被用来为军队等级制度中的个人要求辩护——照料高级军官的家庭被说成是为人民服务。

从背诵到亲密交流

在一场共同下厨的戏中，吴大旺和刘莲看到桌上的师长家中的“为人民服务”木牌，便把熟悉的政治公式变成亲昵的应答。吴大旺以“为人民服务”为由让刘莲坐下休息；她则用“反对自私自利，批判修正主义”作答，也叫他休息。他又引用另一条关于为了共同目标走到一起的革命公式，提议两人一起做饭。刘莲最后用一句关于人民是历史动力的话作答，并把做饭变成一场比赛。

这番交流并未抹去口号的官方含义，而是改变了它发挥的社会作用。它不再用于教育士兵或界定公共美德，而是成了私人互惠游戏的一部分，双方借用并转用对方熟悉的语言。思想口号一问一答的重复节奏仍然清晰可辨，但所涉之事已经从政治教育转为共同的家庭活动。这一场景清楚呈现出这条口号的灵活性——同样的话在公共场合听来尽职，在私人场合则显得亲密。

改写与拒斥

后来，这对伴侣有条不紊地搜寻并损毁与毛泽东及革命领袖有关的物件时，吴大旺发现一只印有口号的洗脸盆。他在上面写下“随心所欲”。与此同时，刘莲把两只搪瓷军用茶缸上的文字和画像抹掉，再将茶缸扔进一个陶瓷盆里；两人随后继续涂毁或砸毁家中的革命画像、器皿、家具及其他纪念物。改写口号是更大规模清除周围政治图像行动中的一项具体举动。

替换上去的话并非只是遮住原有文字，而是颠倒了它的道德方向。反对个人私利的命令变成了随心所欲的邀请。这种逆转与两人早先对口号的戏谑性运用相呼应，但语气和作用已经改变。先前的共同玩笑，如今成了蓄意拒斥支配家庭生活的象征和公式的一部分。被改写的洗脸盆让冲突变得具体——革命语言不再只是被背诵或借用，而是遭到了改写。

叙事意义

在这些场景中，这条口号先后出现在三个不同情境——士兵公开表现的文化、两人亲密的言语游戏，以及政治物件遭到毁坏的场面。它的反复出现将吴大旺因熟练运用革命话语而受到褒奖、以政治理由为家庭义务辩护，以及两人后来拒斥家庭革命图像等情节联系起来。

这条口号的变化也加深了小说的反讽。一条要求反对自私自利的公式，起初属于奖励模范服务的制度语言，随后成为合作游戏中的俏皮话，最后则成为吴大旺刻意改写、用来表达相反原则的表面文字。这一连串变化并未把政治语言描绘成毫无力量；相反，它表明，反复使用的语言形式能够规范行为、建立私人亲密关系，也能揭示官方理想与那些被期望体现这一理想之人的利益和选择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