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亲之痛与自杀后的内疚
九个完美陌生人《九个完美陌生人》中,因自杀而经历的丧亲之痛并非单一的反应,也不是幸存的家人能够解开的谜团。扎克·马可尼死后,拿破仑、希瑟和佐伊各自背负着不同的责任感——拿破仑强迫自己一遍遍重构那天自己没能叫醒儿子的情形,希瑟隐瞒了自己得知的一种可能的药物副作用,而佐伊则难以释怀地怨恨着她口中并不亲近的双胞胎兄弟。他们的悲痛在公开的解释与私下的责备之间摇摆,而一家人最终的谈话带来的不是治愈,而是一个界限——他们可以说出自己的悔恨,却无法确切断定什么能够改变结局。
寻找死因
拿破仑一遍遍回想扎克去世那天早晨,仿佛自己是正在检查证据的凶杀案侦探。在反复设想的另一种可能中,他伸手拿手机,拇指按下了贪睡键;他想象另一种情形——自己关掉闹钟、起床,并作出他所说的正确决定。发现扎克的是希瑟,而不是拿破仑。拿破仑记得听见妻子尖叫后冲上楼,那段路仿佛走了一辈子。他反复回想的微小举动,与无法挽回的死亡形成对照,让他的悲痛一再呈现为同一种形式——人生被分成真实发生的那一刻,以及他能够想象却无法证实的营救。
希瑟的坦白让一种可能的死因浮现出来。扎克曾服用预防哮喘的药物,希瑟说,抑郁和自杀念头可能是副作用。她回忆说,专科医生建议使用这种药物时,拿破仑问过是否有副作用;她回答没有。这番披露为拿破仑三年来每天早上都会问自己的问题提供了一个新的解释,却没有带给他确定答案。他认为希瑟可能知道扎克死去的一个可能原因,却因内疚而隐瞒了。他也责怪她没有公开这一信息,认为其他孩子可能因此面临风险。文本把这种药物呈现为一种可能的促成因素,而非已证实的死因——拿破仑自己也在思索,扎克的状况究竟可能源于药物、青春期荷尔蒙,还是两者兼有。
他们夫妇各自承担的角色让拿破仑的愤怒更为强烈。希瑟受过医学训练,负责健康方面的决定;身为教师的拿破仑则负责作业,并想象自己本会读药品说明书,提醒扎克留意自己的情绪。他设想自己本可能与儿子进行的对话,也想象扎克会如何翻白眼回应。这段想象中的交流并非找回的记忆,而是另一种反事实设想,建基于拿破仑认为自己本会成为的那种父亲。他反复想着自己本可以救下扎克,让悲痛带上了责任的语法,即使现有事实无法证明采取干预就能避免死亡。
公开知识与私人沉默
拿破仑与新近丧亲的父母一起工作,展现出他试图让自身经历对他人有所帮助。在一个周二晚上的互助小组里,他告诉成员,研究显示,青少年自杀可能源于一时冲动,有些年轻人只有短暂的一段时间会产生自杀念头,随后便尝试自杀。他没有提及自己了解到的其他研究发现——有些幸存者后来表示自己立刻就后悔了;如果移除自杀手段,自杀念头可能会消退;英国减少煤气使用与全国自杀率下降有关。他担心,告诉父母结果可能取决于打断或偶然因素,会让他们背负这样的念头——一次电话或一次分心也许就能改变一切。
这些被隐瞒的知识映照出马可尼一家同样难以直言的处境。佐伊告诉特兰奎卢姆庄园的住客,一家人无法在一月待在家里,因为扎克就是在那个月在那里上吊自杀的。她说,他们后来不再告诉别人扎克的死法,因为担心自杀会产生模仿效应;她还回忆起父母曾担忧她也会自杀。一家人本意是保护他人,才决定隐去细节,但披露本身也因此成为他们悲痛的一部分——他们必须决定什么可以说、对谁说,以及要付出什么代价。
佐伊否认双胞胎的身份意味着她和扎克格外亲密。她解释说,他们上不同的学校,兴趣和价值观也不一样;她一再强调他们并不亲近。然而,说出他的名字会令她遭受一阵身体上的痛苦——扎克这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既陌生又令人难受,她觉得自己仿佛快要晕倒了。她改了自己的生日,尽管新日期实际上仍只比扎克的生日晚几天。这些细节让任何简单概括她失去亲人的说法都变得复杂。兄妹之间的距离并不能抹去丧亲之痛;即使佐伊试图让自己的生日避开纪念日,家人的纪念日仍始终存在。
内疚、愤怒与不可知之事
在静修期间因药物而产生的体验中,佐伊说自己曾经生扎克的气,觉得他是故意那样做,好让她永远陷入痛苦。她无法原谅自己眼中他做过的最残忍的事。这段体验让她觉得自己重新与他交谈了;弗朗西丝也说,她仿佛生动地与已故好友吉莉安和父亲交谈过。这一幕为佐伊带来的是一种真切感受到的相遇,而不是死者确实与她接触的独立证据。它的重要之处在于佐伊之后能够说出的话——她的愤怒仍是这段情感联结的一部分,却不再是这段联结唯一可能的形式。
当拿破仑开始想象扎克内心可能经历了什么,他的悲痛也发生了变化。一天晚上,他听着拉尔斯压低声音,卡梅尔接着唱起《我现在看得清清楚楚》,由此意识到,自己沉重、灰暗而麻木的感受,或许与儿子当时的感受相似。他没有得出结论说自己如今了解扎克的经历,也没有认定药物解释了一切。相反,这个念头打断了他习惯性地寻找决定性答案的过程,让他更接近这样一种可能——儿子外在的表现也许掩盖了某种内在状态,而家人未能察觉。
静修结束六周后,一家人再次面对责备的问题。拿破仑经家庭医生安排了精神科医生的预约,但最早能约到的时间也在六周之后。回家以来,他继续教书、做饭、与希瑟和佐伊交谈,也继续主持互助小组,但日常生活显得黯淡而费力。希瑟问他是否需要对她大喊大叫,并承认自静修结束后,他们一直没有真正谈过那种药物。拿破仑已经致信有关部门和制药公司,将扎克之死与处方药记录在案;他说自己无意提起诉讼。正式记录让这家人得以在家门之外处理可能存在的风险,却无法解决他们私下的感受。
希瑟说,拿破仑可以对她,也可以对佐伊生气;拿破仑则否认自己想对女儿大喊。后来,愤怒渐渐消退;他坐在床上背对希瑟,双手捂着脸,说女儿本该告诉他们,她哥哥出了问题。希瑟表示赞同,接着把脸颊贴在他的背上,两人等待着心跳恢复正常。拿破仑说,他们永远只能知道这么多,而这些永远不够。结尾既没有为所有设想中的失误开脱,也没有确认其中任何一项就是决定性原因。它让一家人共同承受无从得知的重担,却没有假装共同的悲伤能将其化解。
其他失去亲人的经历与哀伤余波
小说将马可尼一家的丧亲之痛与其他难以用同一套解释说明的失去并置。玛莎回忆说,她叫年幼的儿子“小兔子”后,打开他的卧室门,发现他已用一根长长的白色百叶窗绳缠绕自己,意外身亡。她后来才知道,这类事故并不少见;如今,只要她看到百叶窗绳上的警告标签,都会留意。丈夫告诉她没有什么需要原谅,但她拒绝接受他的原谅,因为儿子曾呼唤她,而她没有过去。她的内疚系于一次具体的耽搁和一件寻常物品,而不是孩子的故意行为。
玛莎的悲痛也改变了她的家庭生活。第一个孩子去世后,仅仅三个月后出生的第二个儿子,她也拒绝看一眼,并坚持说自己不是母亲。随着事业发展,她寄钱回去,却不理会前夫寄来的照片。他再婚后,在澳大利亚与儿子和另外两个男孩建立了新的生活;回想往事时,玛莎的前夫不确定她是否看过那些照片。她拒绝承担母亲的身份,与她离开的家庭仍然存在这一事实并存;因此,分离成了悲痛呈现的另一种形式,并不意味着失去已经结束。
静修结束一年后,本和母亲不得不面对另一场死亡;此前,他们一再以为自己已经在为它做准备。露西死于药物过量,而就在这段看似顺遂的时期,她开始读室内设计课程,开车送孩子们上学,也参加了家长教师之夜。她的母亲发现了她;在葬礼上,本不断寻找一位到场的女人。这样的并置拒绝了人生必然一路好转的安慰——看得见的未来计划并不能保证一个人活下来,正如家人的爱与警觉也无法让每一种结果都变得可知。
在这些失去亲人的经历中,叙事将记忆与解谜区分开来。拿破仑每天重演那个早晨,佐伊更改生日并谨慎讲述双胞胎兄弟的事,玛莎留意百叶窗绳的警告标志,一家人试图将对药物的担忧载入公开记录——这些都是带着已发生之事继续生活的不同方式。它们无一能提供丧亲者渴望的缺失确证。小说着重展现的,是持续不断的努力——说出来、见证彼此的经历,并与那些幸存家人无法给出最终答案的问题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