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

兴趣区

老鼠作为微小而脆弱的存在反复出现,它们的生活在叙述者日常家居生活的边缘展开。在德日尔卡街九号的出租房间里,长期鼠患是人口被迫迁离与疏于照料的后果;后来,马克斯捕获一只老鼠,又将这原本只是背景中的烦扰变成一幕细致呈现无助与捕食的场景。老鼠无法左右周遭的暴力,但叙述赋予它们的行动和最终显露的脆弱以鲜明而独立的存在感。

旧城的鼠患

叙述者在旧城找到尚可居住的房间,房屋先前的主人曾遭强行驱逐。此后,这座房子近一年都被建筑工人擅自占住,老鼠不断繁殖,最终形成长期鼠患。它们大多藏身不见,却并非无法察觉——叙述者听见它们在建筑的缝隙和沟槽间活动,窜动、吱叫、觅食和繁殖。它们的存在持续不断、弥散各处,难以确切捕捉;与其说是一次戏剧性的闯入,不如说是占据了日常家庭生活背后的空间。

叙述将这一问题置于住房匮乏的大背景下。旧城原始简陋的住房条件,使与布纳工厂有关的人在乡村东郊建起一处宿舍区,里面配有学校、诊所、商店、食堂和酒馆。叙述者自己的房间条件较好,但先前住户的遭遇,以及房子后来被擅自占住的经历,在墙壁中留下了活生生的痕迹。老鼠并非这段历史的起因;它们是这段历史留下的物质遗痕之一,在一座早已烙上强行迁离与疏于照料印记的建筑中繁衍。

马克斯与短暂的寂静

第二次上门时,年轻女佣阿格妮丝带来一只名叫马克斯、又称马克西克的大公猫。她称它是传说中的捕鼠能手,并说每两周来一次应该就够了。它或许喜欢喝一碟牛奶,但不需要固体食物。这样的安排让猫成了解决鼠患的实用办法;不过,叙述者并非通过统计它捕杀了多少老鼠来表现马克斯的效率,而是着重描写它安静而克制的动作。

马克斯的外貌得到了格外细致的描绘——它炭灰与白色相间的皮毛像一套衣服,胸前呈三角形的白色,爪子也是白的。它伏低身体、伸出前腿时,爪子张开如雏菊。这样的精致视觉细节与它捕食者的角色形成对照,使它不再只是家用工具。它既优雅又危险,在老鼠一直暗中活动的同一间房里悄然穿行。

它上门带来的最明显结果是寂静。每次阿格妮丝在马克斯待过一段时间后把它接走,老鼠发出的声响便停止了。这种寂静是暂时的,由捕食带来,并非房屋得到持久修缮的结果——马克斯被带走了,而使鼠患得以蔓延的长期条件仍然存在。这一段让灭鼠看起来不像是干净利落的家庭问题解决方案,倒更像是短暂改变了谁能行动、谁能发出声音。

被马克斯爪子按住的老鼠

一天晚上,叙述者在书桌前工作并想着汉娜·多尔,随后起身去拿一瓶桑塞尔白葡萄酒。他看见马克斯直立坐在光秃秃的白色板条上,用一只毫不费力伸出的爪子按住一只灰扑扑的小老鼠。老鼠还活着,正颤抖着,抬头望着猫。它的神情在叙述者看来几乎像是在道歉;他看着它身上最后一点生命逐渐消失,而马克斯却望向别处。

这段描写没有为老鼠之死确定单一的解释。叙述者思忖,是猫爪施加了压力,还是恐惧本身杀死了它。不论原因如何,马克斯随即开始进食。老鼠的结局来得突然,但描写让这一刻慢了下来——按住、颤抖、猫转开的目光,以及死亡最终缘由的不确定性,都分别得到强调。之后,叙述者走到屋外,沿着斜坡下行,来到空无一人的旧城;等他回来时,马克斯正伸展身体躺在书房地毯上,那只老鼠连同尾巴已被吃得无影无踪。

叙述者想象,老鼠唯一可能的恳求,或许就是它彻底无力自保这一事实。相比之下,马克斯被描写成毫无回应——它的沉默属于另一种存在秩序。这种对照并没有把老鼠变成真正会说话的角色。相反,叙述赋予两者各自鲜明的想象位置,使它暴露在外的脆弱与猫毫不动摇的力量之间的差异变得可感。老鼠仿佛在恳求;猫既不回应,也不需要看着猎物。

老鼠、捕食与更广阔的景象

房间里这场微小的捕食者与猎物相遇,与书中对暴力更广阔的描写并置,显得令人不安。在其他地方,叙述者描写了受伤、昏迷和死亡的身体,也描写了身着西装的设计师、工程师和管理人员从IG法本公司的工厂经过这些身体,测量并检查集中营的施工现场。他还记录了与死者以及遭破坏的地下水层有关、愈发浓烈的恶臭。这些事件并非由老鼠造成,文本也没有把老鼠之死等同于对人类的迫害。将两者并置,是为了把家庭场景置于一种叙事之中——活着的身体反复暴露于某些力量之下,而这些力量将脆弱视若无物。

老鼠的无助通过一次具体遭遇变得切近;与此同时,工业空间和集中营空间中的其他毁灭则层层累积。后来,叙述者自我质询时,追问草地为何被弄得翻滚喷吐,疾病与害虫为何伴随集中营而来,以及老鼠为何能换得五份面包配给。这里的老鼠属于另一段观察,并非房间里那些老鼠的另一种称呼。这一区别很重要——房间里的老鼠属于家庭鼠患,也属于马克斯的捕食;而此处的老鼠则出现在关于集中营经济和恶劣环境的追问中。

这些片段合在一起,赋予老鼠有限却令人难忘的叙事作用。起初,人们只能听见它们,无法看见它们;它们在暗处不断繁殖,显出人口被迫迁离后留下的疏于照料。随后,马克斯让它们原本不可见的存在短暂变得清晰,却也使其归于寂静;一只被捕获的老鼠则迫使叙述者凝视暴露在外的猎物与冷漠的捕食者之间的不对等。老鼠并不代表某种单一而固定的寓意。它们的意义来自鼠患、短暂寂静和死亡这一具体过程,也来自这一过程与书中关于暴力及其物质环境的宏大叙述所形成的令人不安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