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与自我认同

其他人

小说中,记忆与个人身份彼此交织,却不能互换。玛丽·兰姆失忆后,无法将自己置于连贯的人生之中,而他人、影像和零星的回忆则拼凑出一段她无法全然认领的过去。后来,作为艾米·海德的她试图将这些片段拼成一段经历。记起某些事件与感到自己就是自己之间的对照,使身份认同同时成为知识与自我辨认的问题。

没有连贯过去的自我

玛丽问一个人能否从可怕的梦中醒来,却仍相信梦中的事确实发生过;这个问题将梦境的不确定性与醒时生活的不确定性联系起来。她告诉同伴,这种挥之不去的确信对她而言一直都很熟悉。这段对话为她的处境增添了情感层面——过去并非只是缺席,它也可能压迫当下,却无法成为清晰、可核实的记忆。

玛丽告诉一个男人自己失去了记忆,他起初将此理解为寻常的健忘。他描述自己醒来时仍记得前一晚发生的事,随后记忆便消失;他还以身体不适为线索,猜测自己忘记了什么。玛丽纠正他——她的意思是,她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更根本的是,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可能是另一个人。他回答说,自己有时也会觉得仿佛可以成为任何人,心中一片空白;这并没有解决她的困境,却将她的问题带入一场关于人的自我感如何轻易变得不确定的谈话。她接着问在场的人是否都有这种感觉,但她深刻的身份迷失与他人较为寻常的疏离感之间究竟有何区别,仍未得到解答。

回忆之前的辨认

玛丽对迈克尔·谢恩的反应表明,即使没有刻意回想,辨认也可能开始发生。她在电视上看到他的照片时,将他与普林斯曾让她思索的那些照片联系起来,也想起玛吉对他的描述——他是个体贴的男孩。后来,当迈克尔在她面前时,她发现自己受到强烈触动,甚至想象着打他。直到那时,她才明白自己正在想起他;叙述也将这种记忆的回返与有意识的思索区分开来。因此,这次相遇让她的过去显现出一种先于解释的力量——情感反应先到来,她还来不及告诉自己缘由。

这段被想起的关系并未被呈现为完整的叙述。迈克尔讲述有人如何恶劣地对待他,玛丽则追问其中最糟糕的部分。他准备回答时,她察觉到他的不安,也意识到他此前从未讲过这一段。她留意他的神情和讲述方式,由此获得了有关此时此刻的他的认识;但这还不足以构成对自身经历的确定解释。这一场景将这两种理解区分开来,展现出恢复的情感或许能指向过去,却不能让过去全然显现。

他人的记忆也为玛丽提供了一种暂时的身份认知。很久以后,在一次谈话中,奥古斯塔说自己以前认识玛丽。被问及过去的玛丽时,奥古斯塔回忆说,她当时显得更真实;她还记得玛丽曾说,她深爱一个男人,即使他杀了自己,她也不会介意。这段回忆具体而意义重大,却是通过他人的讲述传到玛丽这里的。它提供了她从前是什么样的证据,同时也显露出她现在几乎认不出那个自我。这句被记起的话属于一段过去的关系,单凭它无法解释玛丽如今成为了怎样的人。

用片段拼凑经历

作为艾米,她试图在日记里将记忆写成故事。她写下当天的事和贝比,随后重读早先的日记,觉得其中的内容既可怜,也不足以构成一段过去。她的文字记录保存了细节,但她怀疑这些记录能否确立一个连贯的自我。她在记录似乎最无法带来确定感之际,问自己怎么知道自己就是自己。

艾米试图叙述一段经历——童年时与贝比在一起,长大后感到厌倦,遇见一个男人,对父母和其他人表现得残酷,随后差点被那个男人杀死。她能够描述一连串事件,也能讲述自己在不同阶段的愿望或想法,包括那个男人以为发生的事与实际发生的事之间的区别。但这次叙述尝试并没有成为可靠的回忆。叙述随即回到她无法记起往事这一点,使这段拟构的人生经历悬置在重建与亲身记忆之间。

她能想起的却是一些分散的场景——走进一间挤满人的房间,某个周末清早醒来,在光线中停步于一处庭院,在学校哭泣,以及男孩们回家后想看看别人家的房子。这些场景的先后次序和彼此联系仍不清楚。它们的具体鲜明,与她刚才试图勾勒的宏大人生轮廓形成对照,却无法填补其中缺失的过渡。记忆给了她一些影像,却还没有让她确信这些影像如何彼此相连。

回归却仍不确定

时间的流逝加深了记录过去与活在当下之间的差异。艾米试着同时读两本书,随后发现文字无法吸引自己的注意力,便把书放到一旁;她短暂地弹了一首钢琴协奏曲,但阅读和音乐都没有化解无尽等待带来的空茫。她转而翻看日记、回想往事,试着亲自填满时间。这番努力让缺失的过去变得切实可感——书面的记述可以反复阅读,但重读并不能保证她觉得那就是自己的人生。

当时间仿佛重新开始的感觉到来时,伴随而来的是宽慰,而不是对艾米身份的完整解释。她母亲问她是否已经重新成为自己,以及她是否确定。艾米简短地答了是,这是一个自我辨认的时刻,但这个问题本身仍保留着不确定性——身份需要得到确认,她自己的回答固然重要,却无法抹去那些令自我认同变得不稳定的经历。从玛丽的空白,到她不由自主地认出迈克尔·谢恩,再到奥古斯塔的回忆和艾米支离破碎的日记,小说将记忆视为形成身份认同的必要途径,却不将其视为保证。一个人或许能够找回一些场景,听取他人的讲述,并试着将事件编排成一段人生,却仍然要面对一个问题——那段人生是否真的是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