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射性污染食品
切尔诺贝利的悲鸣放射性污染食品把看不见的危险变成贴近日常生活的存在——它可能被带回家、端给孩子吃、在商店出售,或在政府计划下生产。在这些证词中,牛奶、肉类、鸡蛋、菜园蔬菜,甚至专供儿童的食物,都变得难以凭外观或味道判断。危险并未局限于骇人的事故现场;它沿着日常供应链和家庭生活惯例传播,而居民则苦于无法获得可靠信息或更安全的替代品。
难以辨认的世界中的食物
事故发生后的头几天,一名孕妇和朋友前往附近村庄,为那些在反应堆工作后住院的男人买牛奶。她们买了六瓶三升装牛奶,打算供所有人饮用。那些男人开始呕吐、失去意识,随后接受静脉输液。医生说他们是煤气中毒;没有人告诉这些女人辐射的事。这段叙述并未确定疾病的成因,但其中的先后经过展现了那种混乱——居民尚未掌握足以解读食物或身体伤害的信息时,两者便可能纠缠在一起。
这种不确定性持续存在,因为污染无法通过日常感官来评估。在一所乡村学校,孩子们每人只领到一条裙子和一件衬衫,或一套衣服,学校还要求他们的母亲每天洗衣服。但家家户户都要干农活,手头又很拮据;在她们看来,污渍只是泥土、墨水或油渍,并非半衰期很短的放射性同位素。同样的错位也影响了人们对食物的选择。即使有人劝他们不要吃牛奶和土豆,这些仍是许多家庭买得起的食物;价格高昂的进口替代品则超出了许多家庭的预算。技术性的指示本身,并不能提供遵照指示所需的资源。
一名居民回忆说,撤往明斯克时,她的祖母无法理解家人为什么把自制草莓酱的密封罐留在身后。罐子封着,因此看起来受到保护。这一小小的家庭判断,体现了更大的难题——密封容器、正常外观、熟悉的来源等安全标志,再也无法确定食物是否安全。看不见的危险使日常判断失去可靠性,却没有为每个家庭提供切实可行的替代品。
检测、生产与隐瞒
到五月底,白俄罗斯一家研究所的专家开始检测从三十公里区带来的产品。他们检查家畜和野生动物的内脏,也检测牛奶。一名证人说,样品污染严重到使她不愿再把它们称作普通肉类,而是称其为放射性副产品。与此同时,牛群轮班有人照料,挤奶女工只在挤奶时进场,乳品厂则继续完成政府的生产计划。检测揭示了产品的实际状况与生产体系对待它们的方式之间的矛盾。
罗加乔夫工厂生产的牛奶,成为一个格外鲜明的例子。研究人员在讲课时把该厂的奶粉、炼乳罐头和浓缩奶罐头作为标准辐射源;与此同时,这些产品仍在商店出售。顾客认出工厂名称后不再买这种牛奶,未贴标签的罐头便出现了。证人不相信这种变化是由纸张短缺造成的。标签通常只是包装上的寻常一部分,但在这里却很重要,因为它把产品与消费者能够利用的信息联系起来;去掉标签使食物更难辨认,却没有改变潜在风险。
该地区的测量结果表明,污染能多么广泛地进入食物环境。森林的本底辐射读数比道路或田地上的读数高出五六倍,而整个地区都发现了高剂量辐射。几个村庄中测得的成人和儿童甲状腺活动值达到允许剂量的一百倍,有时甚至达到两百或三百倍。检测发现母乳具有放射性。村里的商店里,衣物与未覆盖的食物——包括萨拉米香肠和人造黄油——并排摆放;对萨拉米香肠和一枚鸡蛋进行检测后得到的伦琴影像清楚显示,它们不是普通食物。杂货店通常会把衣物和食品等类别分开放置,如今却成了暴露如何侵入日常生活的证据。
家庭选择与不均等的暴露
食物污染并未让家庭选择变得简单。一家人被早期报道吓坏了,便买了昂贵的萨拉米香肠,希望高价意味着肉质更好。他们后来得知,受到污染的肉被掺进了昂贵的萨拉米香肠,理由是买这种产品的人会比较少。这次购买颠覆了价格通常带来的承诺——多花钱并未保护这家人,而他们谨慎选择的努力反倒成了另一条暴露途径。
在受污染地区,即使有人告诫居民第一年不要食用自家菜园的食物,他们仍继续吃。黄瓜和西红柿看上去、尝起来都很正常;没有东西会在黑暗中发光。居民认真耕种,却缺少足够的手段来替代自己种出的食物。同样的压力也体现在学校要求洗衣的指示,以及难以购买替代食品的问题上——建议即使在技术层面具体明确,也可能脱离那些被要求遵从指示的家庭所拥有的钱财、劳力和可获得的食品。有些家庭曾把农产品送去让剂量测定人员检测,但最终不再这样做。一次次遇到令人警觉的读数,仍无法解决吃什么这一物质层面的难题。
风险的分布也反映了不同地方和人群之间的不均等条件。一名证人说,受污染地区的商店里有中国牛肉和荞麦出售,田间劳动者在污染更严重的土地上工作则能拿到更高报酬。在一个集体农庄里,受污染的田地与相对干净的田地相邻;工人们争着去受污染的田里做报酬较高的工作,却不愿去较干净的田里。由此,食物和农业劳动不仅关系到健康,也与收入紧密相连。人们并不能平等地选择避开暴露,尤其是在日常必需品和工资都依赖同一片受污染土地的地方。
加工与食物的意义
关于如何处理受污染鸡只的指示,揭示了生产指标如何可能优先于将风险从食品供应中清除。处理鸡只时,相关程序要求穿戴防护装备。在达到规定的污染水平时,应将鸡只放入盐水中煮沸,把水倒进厕所,再将肉制成肉酱或萨拉米香肠;污染水平更高时,则应将其制成牲畜饲料用骨粉。证词说,这些程序有助于完成肉类生产计划,而且来自受污染地区的产品会在较干净的地区低价出售。改变受污染物质的形态或去向,并不能使它消失,反而可能让它继续在食品生产中流通。
在这一体系之下,食物依然保有照料与生存的日常含义,尽管这些含义已变得不再可靠。牛奶可能是买来给病人喝的,也可能在哺乳母亲体内被发现具有放射性;萨拉米香肠可能被当作昂贵的保障购买,结果却受到污染;蔬菜可能看起来健康可口,实际却带有居民既看不见也尝不出的危险。这些叙述中的食物不只是危险的象征——它是一条具体途径,政策、经济必需、信息不全与身体暴露在此交汇。挥之不去的问题不只是某一种食物是否受到污染,而是谁能够查明真相、谁有能力拒绝食用,以及当供应体系的运作仍把它当作食物时,会发生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