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母职的矛盾与疏离

埃莱娜知道

《埃莱娜知道》中的母职矛盾与疏离,并非简单地缺乏爱,而是由强迫、义务、身体经验和照护要求共同塑造的冲突。成为母亲后,伊莎贝尔诉说了自己不想承担母职的羞耻;丽塔介入伊莎贝尔的妊娠,以及她后来抗拒照料埃莱娜,则揭示了母亲角色如何以相反方向强加于人。小说将理想化的母亲奉献期待,与女性对这些期待所付代价的讲述并置。

矛盾与疏离的表现形式

小说既呈现了成为母亲时的矛盾与疏离,也呈现了照料自己母亲时的矛盾与疏离。伊莎贝尔回忆说,自己感到内疚和羞耻,因为她不想表现出别人认为母职会带来的温柔。与此同时,丽塔多年来一直照料埃莱娜的日常所需,却拒绝接受孝养义务可以轻易让她变成替代母亲的想法。这些经历并不等同——伊莎贝尔不愿继续的妊娠发生在遭受性暴力之后,丽塔的冲突则源于长期照料患病父母所带来的要求。尽管如此,将两者并置仍展现出,母职责任的说法如何掩盖女性自己的愿望与界限。

这种对照也使母亲天然知晓一切的观念变得复杂。伊莎贝尔区分了设想一个决定与在妊娠成为身体现实后理解这一决定的意义。她的讲述质疑了丽塔当年自信地声称知道伊莎贝尔应该怎么做,也质疑了他人断定母亲理应有何感受时所表现出的自信。在这两种情形中,社会角色都仿佛能够解决个人冲突;女性的经历表明,它并不能做到这一点。

伊莎贝尔不愿继续的妊娠

丽塔遇见伊莎贝尔时,伊莎贝尔正在街对面呕吐,正要去寻求帮助以结束妊娠。丽塔起初退缩,随后折返回来,提出帮助。伊莎贝尔拒绝了,但丽塔援引罪恶、未来的孩子以及伊莎贝尔终将想要成为母亲的信念,劝她不要堕胎。伊莎贝尔坚持说自己不想当母亲,也不把这次妊娠视作一个孩子。丽塔则反驳说“没有母亲就不会有孩子”,并认为伊莎贝尔不应该自行作出这个决定。伊莎贝尔感到头晕时,丽塔搀住她的手臂,带她回家。

这场争执揭示了丽塔的确信与伊莎贝尔明确表达的愿望之间存在重大落差。丽塔认为自己的介入是在拯救一个孩子,也是依照宗教信仰行事;伊莎贝尔却觉得另一个人自认为有权支配她的身体。多年后,她告诉埃莱娜,丽塔把她的身体当成可以供别人使用的东西。埃莱娜前来探望时,伊莎贝尔将此行理解为又一次利用她的企图,尽管埃莱娜说自己并非为此而来。因此,她们的相遇不仅受到当年那次介入的影响,也受到其后果持续存在以及难以让一个人的意图替另一个人的经历作答的影响。

伊莎贝尔解释说,她是在遭受丈夫马科斯的性暴力后怀孕的。她说,马科斯强迫她与他维持关系,直到她怀孕,此后便再也没有碰过她。马科斯的一名男性同伴,伊莎贝尔从照片中认出此人,并回忆说他当时在场;他在妊娠期间帮助控制她。伊莎贝尔还描述了自己在监视下遭到拘禁和镇静的经历,而周围的人把她当作精神病患者对待。得知怀孕并告诉马科斯自己不想要孩子后,她曾向他求助;他愤怒回应,并以婚姻相威胁。马科斯诊所的一名护士目睹她陷入痛苦,告诉了丽塔她的住址。这个叙述将伊莎贝尔不愿承担的母职置于暴力关系和制度权力之中,而非呈现为不受限制的选择所致。

经验、知识及其限度

伊莎贝尔与埃莱娜交谈时说,她从前以为自己绝不会考虑堕胎,但这种判断只适用于怀孕之前设想出来的情境。验孕结果呈阳性后,问题发生了变化——她明白,思考一个决定与通过亲身经历了解它,并不是一回事。她也描述了自己不想抱女儿或安慰女儿时的内疚,以及那些坚持认为母亲理应渴望母职的人加深了她的羞耻感。她的讲述并未宣称自己后来终于产生了别人所期待的感受,以此化解冲突;相反,她借此言说了规定好的母亲情感与自身经历之间的距离。

伊莎贝尔的证词也动摇了丽塔先前的确信。丽塔曾认为,伊莎贝尔听到胎心后就会想要继续妊娠;但伊莎贝尔后来的讲述,聚焦的不是普遍存在的母性本能,而是她在何种具体情境下怀孕并被迫继续妊娠。埃莱娜无法立即回应时,伊莎贝尔催促她承认,对母亲该怎么做抱持抽象看法,并不等同于知道另一个女人经历了什么。这一幕表明,要面对过去,倾听而非自称确信是不可或缺的。

照护与角色倒置

丽塔对母职的矛盾与疏离,在她照料埃莱娜的过程中变得明朗;埃莱娜患有帕金森综合征,依赖程度日益加深。在一次就医时,贝内加斯医生解释说,埃莱娜将需要越来越多帮助,并将这一变化描述为角色倒置——丽塔将不得不成为母亲的母亲。丽塔拒绝把这种情况比作婴儿期——她指出,埃莱娜的言语、行动能力和身体控制力都在恶化,这与孩子的发展方向相反;她还表示,自己认为无法承担别人要求她履行的母亲角色。她哭了出来,长期以来通过愤怒和抱怨表达的压力由此显现。

更早前在一家美发沙龙发生的争执,呈现了这种压力在日常生活中的具体情形。丽塔按照埃莱娜服用左旋多巴的时间安排了一次耗时较长的打理仪容预约,以免母亲漏服药物。埃莱娜认为没有必要;丽塔回答说,每天负责让埃莱娜起床、与她共进餐食、帮助她夜间上厕所,并在她要求调整脚的位置、床单或枕头时作出回应的人是自己。丽塔的不满针对的不只是外表,也指向照护中持续不断的亲密接触与劳作。预约安排细致地迁就服药时间,同时又伴随着她的怨怼——实际的尽心照料与疲惫并存,并不会彼此抵消。

丽塔拒绝贝内加斯医生递来的手册后,埃莱娜自己接过手册,并伸出手臂让丽塔扶她站起。这个动作维持着她们之间的依赖,却没有暗示丽塔同意成为医生所说的那种母亲。纵观伊莎贝尔和丽塔的经历,母职矛盾与疏离指的是女性所承受的要求与她们愿意付出的限度之间的冲突。小说并未把这些限度视为冷漠的证明,而是将其呈现为亲身现实的一部分;这种现实被一种期待所掩盖,那就是母亲理应知道、渴望并提供一切所需的照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