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纪律与放纵

大哥

“控制、纪律与放纵”是小说描写食物、身体和家庭责任时反复出现的张力——人物试图约束食欲,但他们追求的纪律可能变成另一种强迫。弗莱彻的健身安排、潘多拉出于防备而进行的烹饪与进食,以及她与埃迪森共同实行的减重计划,都展现了控制如何从安慰的来源转变为负担;与此同时,共同享用食物仍承载着情意与归属感。

弗莱彻的自律与潘多拉的抗拒

骑自行车既是弗莱彻的锻炼,也是他退避的方式。他几乎每天都骑上好几个小时,计时骑过熟悉的路线,穿越玉米地前往河边,并因成绩快了几秒而感到满足。潘多拉对这种习惯心怀怨怼——骑行仿佛将她排斥在外,她也不愿骑自己闲置已久的自行车,免得因骑得慢而遭人取笑。她觉得自己不该怨弗莱彻从事或许能延长寿命的活动,却也感到他的自律意味着他在婚姻中与她拉开距离。

这套安排并不止于自行车。弗莱彻通过锻炼和严格饮食,减掉了腰腹间那一小圈赘肉,而潘多拉记得自己曾珍视那份柔软。在她看来,那圈赘肉似乎也让他在更广泛的意义上变得柔和——他略微发福,仿佛意味着宽恕可以像食物一样给予,也可以接受。相比之下,他日益增强的自控令她在他面前觉得自己受到评判。三年间,潘多拉体重大约增加了二十磅,但她不肯上体重秤,私下里则反复立誓少吃,又因某几顿饭而自责。她的身体成了另一个试图施加纪律的对象,但她无法坦然衡量或掌控它。

她以食用弗莱彻戒掉的食物来表达抗拒。他不再吃奶酪后,她从超市带回半轮布里奶酪;她继续烤蛋糕,也怀念自己曾觉得能疗愈心情的烹饪。她认为,他拒绝曾经喜爱的菜肴——香蕉奶油派和自制深盘披萨——就像是在否定他们共同的过往,这暴露出她多么轻易地将爱与食物联系起来。在弗莱彻不赞同的目光下,家里其他人都不碰她做的椰子千层蛋糕,于是潘多拉告诉自己,总得有人把它吃掉。

这场家庭冲突逐渐发展出一个经过精心安排的小小妥协。潘多拉把一口大小的禁食甜点放在大甜品盘上,旁边配上鲜奶油、薄荷、覆盆子和银叉,然后离开房间。弗莱彻不肯在她注视时动它,但不到一小时,那一小块甜点便不见了。这个仪式既没有化解两人的分歧,也没有公开挑战他的规矩;相反,那消失的一口让潘多拉私下确认,他们从前共享的乐趣对他仍然重要。

作为恐惧回应的控制

小说将弗莱彻的控制欲与他第一段婚姻中的创伤联系起来。他的前妻克莉奥在开始使用冰毒以求减重后,逐渐染上毒瘾;她曾把孩子们独自留在家中,一连几天不见踪影。潘多拉称那段经历造成了创伤,并将其与弗莱彻对控制的需求联系起来。埃迪森反驳说,弗莱彻一向就有这种倾向,潘多拉也承认,他的性情本就趋向于控制。这个区别很重要——创伤加剧了原有倾向,却不足以完全解释它;由此形成的健身与营养管理方案,也超出了最初减掉几磅体重的尝试。

家庭习惯让控制不仅显现在私下的日常安排中,也显现在厨房里。埃迪森到来后,弗莱彻包办了大多数晚餐,食物也变得更加严格地注重营养,常有碾碎小麦和藜麦。身为客人和成年人的埃迪森则会加黄油和胡椒杰克奶酪。另一些晚上,他会大量烹饪——一大锅辣椒肉酱,或用五种奶酪做的三盘千层面。弗莱彻的回应是另做狭鳕和糙米,甚至不肯尝一口埃迪森花了一整天做的菜。两人截然不同的饭食让晚餐变成一场争论——谁有权定规矩,待客之道又意味着什么。

潘多拉感谢埃迪森做饭是真心的,但这也让他有事可做,把注意力继续放在食物上。那些分量很大的菜让他可以边做边尝,也可以给自己盛上满满一盘;潘多拉提供钱和弗莱彻的皮卡车,让他得以准备这些饭菜。她明白自己参与其中,为此提供了条件和场所。晚饭后,埃迪森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由潘多拉收拾;家人各自不同的饮食方式也延伸至家务、怨怼和家庭生活的日常节奏之中。

减重计划及其计算

潘多拉提出与埃迪森一起减重时,最初把它当作一套需要设计和监控的系统。她算出埃迪森连同四角裤在内重386磅,并将163磅定为目标体重。她把两者之间的差额——223磅——换算成预计需要消耗的780,500卡路里。假设平均每天造成2,200卡路里的热量缺口,她算出需要354.77天。这番计算让任务变得清晰可知,但结果也意味着姐弟俩可能要共同生活将近一年。

潘多拉提议的初期阶段,通过预想后果和自我监督来约束进食。她希望他们在一周内确定一个仅供自己知道的起始体重,而埃迪森此时仍可以吃东西;她告诉他,日后每一口都得通过节食抵消其为整个过程增加的负担。她建议喝咖啡、吃吐司,也允许他吃很多,只要他每次下咽时都想到将来的代价。这套计划试图把食欲转化为计算和克制;它带有母亲般的意味,令潘多拉意识到自己承担起照顾三个孩子、而非两个孩子的责任。

随后,数字和仪式让进展可以衡量,却也使情绪变得容易波动。潘多拉和埃迪森每天早上九点称重,并用黑墨水把结果记在凸窗旁的月历上。埃迪森的减重并不均匀——第一个月减掉三十九磅后,他以为照此速度,六个月就能达到目标。潘多拉解释说,体重较轻的身体维持运转所需的卡路里更少,因此减重速度必然放缓。因此,体重秤既是变化的证据,也是反复出现的评判;即使总减重仍然可观,一个月减得较慢也会让人觉得失败。

从克制转为另一种强迫

姐弟俩的液体饮食期起初让他们的自律带上共同获胜的情感力量。计划推进后,埃迪森怨气渐消,并表示自己的精力比暴饮暴食时更充沛,不过他并不认为酮症带来的亢奋能与海洛因相提并论。散步帮助他们打发时间,姐弟俩也开始觉得自己不同于仍在吃快餐的人。不停车去吃肯德基,成了他们自认格外能干的一部分;圣诞节时,他们穿过海维超市,经过熟食火鸡和派,只买纸巾和阿斯巴甜小包。他们的克制不仅是一种节食方式,也暂时构成了一种身份认同,让他们觉得自己高于平常的食欲。

这种身份认同也有代价。连续数月每天只靠四包蛋白粉生活后,埃迪森变得更容易气喘;他弹钢琴时双手发抖,注意力也减退到有时会在工作中把布料反面朝外缝上。潘多拉认为这些变化表明,继续全液体饮食不可接受。然而,她也发现自己被这套逻辑困住——想到吃固体食物就会害怕,她说自己反复梦见开始咀嚼,却在吞咽前停下来,把食物吐掉。

奥利弗劝潘多拉喝汤时,原本似乎代表自我约束的纪律显出了危险性。她曾设想在液体饮食结束后举行仪式般的第一餐,精心安排菜肴,并配上一杯白葡萄酒;但实际喝的却是她根本不喜欢的罐装番茄汤。奥利弗指出她站立不稳,并警告她需要进食;面对勺子时,潘多拉意识到,自己对那一口食物的恐惧本身就令人害怕。这一幕表明,控制已经演变成一种她无法轻易当作意志力来赞颂的状态。

日常计量与方向转变

埃迪森开始吃固体食物后,对食物的恐惧呈现为高度量化的形式。他查看贴在冰箱上的海报所列卡路里信息,将每个番茄精确称到盎司,计算食材所含的热量,并让厨房堆满记录数字的纸张。潘多拉考虑过要不要劝他放宽心,不必在意多出来的一小份,却明白他不相信自己能够偏离计划。让计划能够量化的同一套纪律,也可能成为压住恐惧的方式,使每种食材都受到检查。

改变饮食并没有阻止减重进展,不过数字仍然左右着姐弟俩的情绪。第七个月,埃迪森减掉十二磅;第八个月,他减掉八磅,体重达到209磅,减重进展依然显著。他为每月减重数字变小而沮丧,并责怪潘多拉把他每日的摄入量提高到1,200卡路里。她解释说,多吃一些可能让他消耗更多热量;之后的结果也支持她的看法,因为他的代谢有所调整。这一情节让“吃得越少就越成功”这一简单等式变得复杂——计划必须改变,才能继续奏效。

因此,控制与放纵从未形成截然分明的对立。食物可以表达爱意,保存恋爱时期的记忆,帮助埃迪森减少负担感,也可以成为衡量和恐惧的对象。锻炼可以让弗莱彻获得独处空间与满足感,同时令潘多拉感到被排斥;周密计划可以帮助姐弟俩追求共同目标,同时也将他们引向危险的限制。小说反复强调卡路里、体重秤、遭拒绝的菜肴和精心递上的一口食物,呈现出纪律既非纯粹的掌控,也非简单的剥夺——它是一种家庭实践,不断受关怀、怨怼、羞耻和安全感需求的影响而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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