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因素
好牧羊人人为因素是使船队既成为可能、又充满危险的不可预测因素。船只会受到海浪、风、机械、燃料和排水量变化的影响,但掌舵、观察、通信和解读所见之物的人,带来了最大的不确定性。在密集队形中,一道错误命令或一次迟缓反应,几乎立刻就能把微小差异转化为碰撞风险;在海上,安全不仅取决于机器,更取决于人能否保持良好状态、妥善使用机器。
船队作为相互依存的系统
三十七艘船一同向东航行,每隔不规则的时间间隔,就按计划向左舷或右舷转向数度。它们大体上朝着同一方向前进,但行动并不完全一致。每艘船对舵、海浪和风的反应各不相同;发动机、管道、阀门、罗盘、燃料和储备物资也各有差异,或会发生变化。每分钟仅有数英尺的偏差,在二十分钟内就可能酿成灾难,因为船只挤在狭窄的纵队里,一个方向上的间隔不到半英里,另一个方向上的间隔则不到四分之一英里。
船队转向时,船只之间的差异会以多快的速度变得重要,一目了然。中央纵队的领头船会发出信号,指示每次机动的开始时刻,并依照数日前制定的顺序行动。然而,信号并不会让后续反应自动发生。船只可能转错方向;船员可能不确定接下来该往哪边转,或怀疑邻船是否胜任。谨慎的指挥官若等着看其他船怎么做,就可能错失保持安全距离所需的时机。于是,相邻纵队中一艘船的舰艏可能会指向另一艘犹豫不决的船的舷侧。这里的危险并非抽象的协调失灵,而是以瞬间计量的延误可能使船只逼近到足以酿成致命后果的距离。
这种队形包含着一种矛盾。海面上的巨浪令船只显得渺小,拉开船间距离似乎会更安全。但距离拉开后,它们就会暴露于另一种更严重的危险之中。因此,即便船队严密管理的机动几乎没有容错余地,这些机动仍是必要的。人类的智慧和积累的经验使这次航行成为可能;而这些能力所建立的系统越复杂,失误就越有可能沿着更多途径扩散。
人所带来的因素
这个说法并不只是指有些人能干、有些人粗心。船员的经验、反应速度、谨慎程度和胆量各不相同;他们的工作分散在许多彼此关联的职责之中——让螺旋桨持续转动、让船只保持漂浮并留在队形中、确保设备运作,以及供船员用餐。同一批人可能出于崇高动机服役,也可能是为了金钱或保障、为了养活子女,或是试图摆脱个人烦恼。无论是什么原因让他们登船,他们的行动都会成为舰船能否运作的一部分。在船队战中,人和船只同样都是需要保护、护送或摧毁的对象。
在这种压力下,人为失误造成的后果可能比机械差异带来的后果来得更快。一道草率下达的命令、一条听错的命令、一次舵轮转错方向,或一次错误计算,都可能在二十秒内造成灾难。短暂的犹豫也可能与转错方向一样影响重大——在拥挤的队形中,等待他人确认本身就是一种会带来实际后果的行动。因此,叙事呈现的人为因素并非可以消除的缺陷,而是一种必须通过专注、明确的命令、经验和严守纪律的反应来管理的条件。
战备、训练与身体
在基林号上,乔治·克劳斯的决策表明,战备状态有其限度。召集全舰进入战斗岗位,会让每个人前往战位、终止日常作息,并将例行维护留待之后进行。水兵会失去睡眠,几乎没有时间吃饭;战斗储备也不可能无限维持。基林号已经处于二级战备状态,大多数战位有人值守,且维持着水密状态,但这会使船员和舰船承受压力。克劳斯也知道,如果没有明显理由却一再提出特殊要求,水兵可能会对职责懈怠。因此,战备并不在于持续要求全员竭尽全力,而在于保留船员的应变能力,以便在关键时刻作出反应。
当克劳斯下令,在这一更班期间天亮前不举行例行的全舰战斗岗位召集时,这项考量便有了具体体现。下更班人员要获得完整的四小时休息,除非发生紧急情况。基林号的新式武器和仪器带来更多人员,使本已拥挤的住舱更加不敷使用;受过训练、足以承担三个二级战备值班班次的水兵也不够。克劳斯把全体船员分为四组,并设立轮班值守制度;军官通常值班四小时、休息八小时。他决定保障休息,是一项作战措施,而不是暂时放下战事——疲劳会削弱舰船赖以运作的专注力。
训练也带来相关的薄弱环节。无线电员汤姆·埃利斯自战争开始以来一直在基林号服役,曾就读基韦斯特声呐学校,在那里聆听友方潜艇发出的回波,并练习估算方位和距离。但这些仓促进行的练习之后,他既没有追踪敌方潜艇的实战经验,也没有接受复习训练。他在海上长时间聆听声呐脉冲,并不意味着他听到过潜艇回波。在实战遭遇中,他可能必须辨认一种自己从未在实际作战中遇到过的声音,并迅速作出正确判断。深水炸弹落在距目标十码处,还是二十码处,可能决定攻击能否成功。获得资格或长期值班,并不能保证技能娴熟;关键在于训练是否让操作员为眼下要求他完成的任务做好准备。
身体压力下的专注
人为因素还包括指挥官和船员无法仅凭意志消除的身体状况。克劳斯在时速四十节的风中走到舰桥翼台上时,穿着不足。他回来时浑身冰冷,浑身发抖,牙齿抖得停不下来;他意识到,若年轻军官也准备不足,他本会斥责对方。这一幕让受寒的代价变得切身可感——即使天气持续影响舰船的运作,负责维持指挥的人也会受到影响。
基林号上的观察工作同样需要在恶劣条件下持续付出努力。七名瞭望员各自搜索不同的扇区,并反复擦去双筒望远镜镜片上的水花。德国潜艇露出水面的潜望镜可能只有一两英尺长,持续时间不超过半分钟;持续、系统地搜索,才有机会发现它。一次短暂的瞥见,或及时报告鱼雷尾迹,都可能影响船队或基林号能否获救。这项工作单调,信号转瞬即逝,而疏忽的后果可能十分严重。要让观察可靠,就必须在天气恶劣、工作反复的情况下依然保持专注和纪律。
克劳斯的指挥工作也会受到疲劳影响。在大约三十小时里只睡了两个小时后,他坐在凳子上打盹,险些跌倒。他对这次失态感到震惊,便站起身来,利用腿脚的不适让自己保持清醒;他拒绝换上拖鞋,因为他认为舰长应当在岗位上以身作则。这一幕并未把自我克制描绘成克服疲劳的证明。相反,它展现了一名指挥官面对已侵入其职责的身体极限,并试图弥补其影响。
这一说法的含义
在船队行动和基林号的作战中,人为因素把大规模协调与个人行动联系起来——一道舵令、一名声呐操作员的判断、一名瞭望员持续不断的搜索,以及指挥官对休息作出的决定。纪律和机器都无法消除风险。程序可以组织转向、分配工作并维持战备状态,但人在压力之下仍必须解读信号并执行程序。船队安全一次又一次依靠人的表现得以维持,同时也始终容易受到这种表现局限性的影响。这个说法点出了这种依赖的两面——让系统运作的人,以及任何系统都无法完全控制的不确定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