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附楼守则
安妮日记《秘密附楼守则》是一份以打字机打出的诙谐藏匿生活指南,仿佛秘密附楼的居民是阿姆斯特丹一家古怪旅馆的客人。指南愉快地承诺提供免费房间、收音机、热水和课程,但这些承诺与对言谈、行动和噪声的严格限制密不可分——这本趣味宣传册之下,记述的是居民如何在被发现的威胁下安排日常生活。
起源与目的
弗里茨·普费弗加入已经在秘密附楼藏身的七人后,居民向他解释,他们故意散布一名军官和一辆汽车的故事,以误导任何寻找他们的人。听说他们如何隐瞒行踪后,他环顾房间、一起吃了午饭、休息片刻,并开始安顿下来。随后,居民交给他一份打字机打出的规则条例,据说是范佩尔斯一家编写的。这份指南既欢迎他加入一个早已建立的生活体系,也欢迎他成为家庭的一员——在秘密附楼,即使新居民到来,也必须了解那些关乎所有人安全的日常规矩。
这份文件把藏身处描绘成一所全年开放、供犹太人及其他失去家园者居住的旅馆,位于阿姆斯特丹市中心一处安静、林木环绕的环境中,附近没有私人住宅。价目表宣称住宿免费,并提供带家具或不带家具、含餐或不含餐的房间。这则广告把被迫藏匿包装成一项仿佛可以选择的旅行安排,借用舒适与顾客选择的说法,尽管居民根本没有通常意义上的自由,无法随意离开。
便利设施与住宿规则
指南列出的设施既有诙谐之处,也十分具体。它宣称浴室和屋内外的几面墙上都有自来水,尽管没有浴缸;还有舒适的木炉、储物空间和两只大型现代保险柜。这些确实是建筑物的设施,但把它们当作旅馆便利设施来介绍,使居民临时拼凑的住处听起来格外奢华。另有一条规定提及小型家养宠物,但需要特别许可的害虫除外,将宣传册的玩笑延伸到集体生活的细节之中。
最重要的一项便利设施,是一台据称可直通伦敦、纽约、特拉维夫及其他电台的私人收音机。居民可以在傍晚六点后收听,但规则禁止收听德国新闻,也禁止转述这些新闻;只有播放古典音乐时,才允许使用德国电台。看似诙谐的设施介绍,实际上规定了一套严肃的信息纪律。在一个通过广播接触外界的藏身处,规则区分了获准收听的内容与危险新闻,并将收音机变成一项受明确限制的共享资源。
保持安静同样被视为住宿的基本条件。休息时间从晚上十点持续到早晨七点半,星期日则可以晚些起床;管理方要求时,居民白天也必须休息。他们必须始终轻声说话,指南还禁止把德语作为交谈语言,只允许使用它所谓的文明人的语言。除经典作品和学术著作外,禁止阅读德文书籍;其他阅读则由居民自行决定。另行通知之前,禁止在屋外进行消遣活动。这些规定把隐蔽生活转化成了日常住宿礼仪——安静、限制活动和控制阅读,都成了居民必须共同遵守的责任。
其他条款则为生活安排设定了紧凑的日常节奏。每天必须做体操;唱歌只能轻声进行,而且要等到傍晚六点以后;看电影须提前安排。居民可以参加每周一次的速记函授课程;英语、法语、数学和历史课程则随时可以上,作为交换,居民可提供诸如荷兰语之类的辅导。规则让受困生活显得井然有序,甚至充满教育意味,但这种秩序依赖于一套适应建筑物仍在运作这一风险的日常安排。
用餐、洗漱与共同劳动
用餐时间像寄宿旅馆一样明确——普通日子早上九点吃早餐,星期日和节假日则在十一点半左右用餐;午餐被称作简餐,在一点一刻至一点四十五分之间供应。指南还说明,用餐时间取决于新闻广播,因此把作息安排与居民收听收音机的机会联系起来。用餐并非单纯的款待问题——其时间必须配合日常安排以及藏匿生活所受的限制。
这份指南还列明了居民对供应部队的义务——他们必须随时准备协助处理办公室工作。这一要求反映出秘密附楼位于奥托·弗兰克的办公楼内,藏匿在此的家庭依赖着与公司业务相关的人和活动。居民的生活无法与楼下的工作分开;指南仿佛制度文件般的语气,却把这种依存关系说成了住宿的标准条件。
洗澡也有一条措辞谨慎的规定。星期日九点以后,所有人都可以使用洗澡盆;居民可以在浴室、厨房、私人办公室或前面的办公室洗漱。规则没有承诺提供通常意义上的浴室,而是列出几间可以改作洗漱之用的共用房间。选择之多既体现了这个家庭的巧思,也显出空间有限带来的压力——在一栋并非为八名藏身者作为住所而设计的建筑里,隐私和便利都必须彼此协调。
指南与藏匿生活的现实
这份宣传册所描绘的日常生活中,规章与风险并非居民凭空创造。德国占领之后,一系列反犹法令限制犹太人可以去哪里、何时可以出门、如何出行,以及可以使用哪些学校和公共场所。秘密附楼内部的规则在小范围内映照了这些限制,但目的不同——居民限制自己的行动和声响,以免被发现。仿佛热情款待客人的指南无法抹去这种强迫;其幽默恰恰来自选择自由的言辞与根本没有安全退路之间的反差。
一次真实的盗窃案使这处建筑面临危险,这种反差也因此格外明显。彼得发现仓库门和街道入口的门都开着后,居民按照紧急指示行动——不洗漱、不用水、保持安静、八点前穿好衣服,并避开浴室。盗贼用撬棍撬开门,偷走了现金箱、支票簿,以及家庭全部的配给——按券领取的三百三十磅糖。在这种情形下,有关用水或行动的规定就不再只是宣传册里的滑稽细节。楼下发生闯入时,它们可能成为必须立即执行的应对措施;而配给券遭窃,也威胁着家庭的食物供应。
后来一次安全警报促使居民进一步调整安排。弗里茨·普费弗被安排在浴室工作,彼得则负责在八点半至九点半之间巡查房屋;由于与凯格公司有关的人注意到了他的窗户,他从此不得再开窗。晚上九点半以后,家中不得冲马桶。居民雇了一名夜间看守,并预期由地下组织的一名木匠用白色法兰克福式床架建造一道路障。这些措施揭示了指南诙谐语气之下更为严酷的现实——居民不断调整自己的习惯,甚至改动家具,以应对随时可能被发现的危险。
因此,这份宣传册不只是关于拥挤集体生活的笑话。它把限制包装成便利设施,把义务说成住宿规定,让居民得以用一套语言安排一个既无法掌控、也无法安全离开的空间。指南中的时间表、许可和禁令记录了藏匿家庭务实的巧思,而愉快的呈现方式则使其中的讽刺更加鲜明——所谓的客人其实是占领之下的囚徒,秘密附楼所能提供的最重要服务,就是暂时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