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自然的观念

寂静的春天

“征服自然”是蕾切尔·卡森在《寂静的春天》中所反对的主导性抱负——人们相信,只要压制被指定为害虫的生物,并重塑景观以满足眼前需求,就能让生命世界更安全或更有用。本书将这种抱负与经过漫长时期形成的生态关系相对照,展示化学行动和土地管理计划如何损害它们声称要改善的系统。决定性的冲突并非仅仅发生在人与不受欢迎的物种之间,而是发生在控制政策与使生命得以存在的相互依存关系之间。

战后控制行动的兴起

1958年,蕾切尔·卡森开始写作后来成为《寂静的春天》的书时,年届五十;她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担任海洋生物学家和作家。她早先的作品已使她成为世界知名作家,她也有其他计划。然而,她和科学界同事对滴滴涕及其他持久性毒物在农业防治计划中的广泛使用感到忧虑。因此,化学控制问题并非作为抽象的哲学关切出现,而是作为她认为必须引起公众关注的现实危险浮现出来。

行动的规模体现了其背后的抱负。自20世纪40年代中期以来,人们已研制出两百多种基础化学品,用于杀灭被归类为害虫的昆虫、杂草、啮齿动物及其他生物。卡森将这种激增置于现代社会更广泛的向自然开战行动之中——这些化学品并未局限于孤立的处理措施,而成了改变整个生物群落生存条件的工具。“控制”一词让目标听起来范围狭窄,生态后果却并非如此。

卡森试图让公众了解危险,也因此遭遇了阻碍。尽管她早已声名显赫,杂志出版商仍拒绝了她提出的文章计划,担心广告收入会受损。一家罐装婴儿食品制造商则反对刊登文章,认为那会引起母亲们“毫无根据的恐惧”。这件事表明,即使化学计划不断扩大,商业压力仍可能使农药使用的后果无法进入公众讨论。

为生产而简化的系统

本书指出,一些昆虫问题并非源于需要化学手段解救的自然失常,而是源于农业重组的方式。在较为原始的农业条件下,农民很少遇到昆虫问题。随着大片土地被密集耕种并用于种植单一作物,问题便有所增加——单一种植为某些昆虫种群的爆发式增长创造了条件。于是,简化景观的系统反而可能加剧大规模化学控制本想压制的问题。

卡森指出,这场化学行动成效有限,而且可能使原本意图遏制的状况恶化。她认为,让世界在化学层面变得无菌、没有昆虫的抱负,已经带有十字军式的强烈色彩。然而,消灭目标的尝试并不尊重“害虫”一词所暗示的界限。在她的叙述中,把生态环境当作一系列彼此孤立的问题来处理,屡屡会忽视那些将既定目标与其他动植物联系起来的关系。

正因如此,这一概念并不止于农药使用。它指的是一种思维习惯——认定只要移除任何看似妨碍单一既定目的的事物,就能改善一片景观。卡森以其例子检验这种假设,并揭示后果会在别处出现——影响其他物种、栖息地的其他部分,有时甚至要到较晚时候才显现。某项局部措施取得成功,例如减少某种指定生物或开辟牧场,本身并不能证明更大的系统已经得到改善。

鼠尾草灌丛地带与改造的代价

卡森在美国西部高原和落基山脉低坡地带,将这场冲突具体呈现出来。该地区受古老的地质隆升和严酷的气候极端条件塑造。经过漫长岁月的自然演化,高原形成了鼠尾草灌丛地带。当地动植物已演化出适应环境要求的特征;与此地密切适应的物种包括行动迅捷的叉角羚和艾草松鸡。在这段叙述中,这片土地的价值不在于某一种有用产物,而在于适应其特定条件的生命结构。

然而,土地管理机构仍试图满足牧牛人对更多牧场的需求。所谓“改良”,意味着增加牧草、减少鼠尾草。喷药的目的是消灭鼠尾草灌丛,但也杀死了许多并非预定目标的植物。由此造成的变化威胁到野生植被,而绵羊在冬季风暴期间依赖这些植被;一旦缺少鼠尾草、苦灌木及其他植物,它们便可能无草料可食。因此,这项被描述为直接改造土地的行动,即使对本应受益的畜牧业者也造成了代价。

怀俄明州的布里杰国家森林展示了这些代价可能扩展到多大范围。卡森转述了威廉·O·道格拉斯讲述的一个例子——在牧牛人要求提供牧场的压力下,美国林务局对约一万英亩鼠尾草灌丛地带喷药。处理也杀死了柳树。此前,长有柳树并有赖柳树生存的海狸构成了这片景观的一部分,为人们提供了垂钓和狩猎的机会;喷药之后,鼠尾草灌丛与这片栖息地一同受损。道格拉斯于1959年,也就是喷药当年到访时,柳树衰败的后果已经显现。

这一事件揭示了控制一种植物与控制移除它所带来的影响之间的差别。鼠尾草灌丛和柳树并非挡在规划牧场前、只需清除的有害植被——它们属于其他生命形式和人类对该地区的利用赖以维系的栖息地。这场行动波及广泛,使一项旨在改善环境的计划变成了生态上的减损,影响超出了明示目标,也超出了牧场需求本身。

本书提出的相反原则

卡森反对支配自然的追求,主张克制并意识到后果。她承认,人们有时别无选择,只能扰动生态关系;但应当审慎行事,并认识到影响可能在时间和空间上都相距甚远。她尤其批评缺乏这种谦逊态度的干预,包括不断扩大的灭草化学品使用,以及按照单一经济需求重塑鼠尾草灌丛地带的做法。

本书的例子表明,自然世界并非人类决策的被动背景。农业安排可能助长害虫暴发;化学品施用可能把危害扩散到目标之外;长期形成的栖息地则能维系短期管理目标所看不到的关系。在这种叙述中,自然并非单纯是等待征服的对象。它是一个由各种条件和依存关系构成、不断发挥作用的网络;试图凌驾于其上,最终可能损害野生动物、生计和人类安全。因此,“征服自然”既指卡森所反对的抱负,也指那种使其后果难以预料的错误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