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作为浪漫的自我牺牲
少年维特的烦恼自杀作为浪漫的自我牺牲,是维特赋予自己赴死决定的意义——他不仅将其描述为结束难以忍受的痛苦,也说成是为了夏绿蒂作出的刻意牺牲,以及一种或许能够恢复她婚姻平静的姿态。这种说法情感力量强烈,却并不稳固。他深信死亡会让他们重逢,并使夏绿蒂和阿尔伯特更加幸福,但这只是他自己的解读,并非叙事所证实的结果。小说将这种理想与一个关于另一个陷入绝望之人的旧事、维特一再承认自己内心痛苦的文字,以及他想象中的牺牲无法解决的社会关系并置。
从激情到无能为力
这一观念最初是在维特与阿尔伯特的一场争论中成形的;争论涉及一个被激情压倒的人,是否能仅凭理性劝说便摆脱绝望。维特回忆了一位年轻女子的经历——她的生活原本局限于家务劳动和朴素的乡村乐趣。当她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一名年轻男子身上时,她想象着与他长久幸福;他抛弃她之后,她看不到其他未来,最终自杀身亡。维特认为,她的崩溃并非仅仅是一个本可通过耐心纠正的错误选择。在他的叙述中,激情耗尽了她抵抗的能力,正如疾病可能超出健康身体所能承受的限度。
阿尔伯特认为这种类比过于笼统,并指出这个例子说的是一名无知的姑娘;他的意思是,一个更有阅历的人难道不应当能够作出更明智的判断吗?维特的回答扩大了论点——无论一个人的理性能力有多强,当激情肆虐、人感到受人性局限所困时,理性都可能无济于事。他们的谈话没有达成共识。这场较早的争论很重要,因为维特后来也以同样的、被强烈情感压倒的说法来解释自己。然而,这一场景呈现的是一种张力,而非定论——维特主张绝望能够压倒判断力,而阿尔伯特的质疑则使责任问题以及是否可能采取不同回应仍悬而未决。
自我成为痛苦的根源
维特的日记展现了他的解释如何转向内心。11月3日,他写道,每天早晨醒来,苦恼便重新袭来;他拒绝将责任归咎于天气、熟人或一时的失望。他认定,自己的内心既是过去幸福的源头,也是如今悲伤的根源。两相对照十分鲜明——曾经仿佛为他敞开周遭世界的同一颗心,如今却似乎连回应窗外的景色都做不到。自然依然映入眼帘,却不再带给他慰藉。
从字面上说,这番描述并没有使他的绝望与社会关系彻底隔绝。他的感情与夏绿蒂紧密相连;他留意她的善意和同情,试图从中寻找更深情感的迹象。11月21日,他将夏绿蒂向他道别的话放大解读,视为亲密关系初次而珍贵的表白,事后还反复在心中念着那些话。这一段展现了一个细小举动如何成为他私人情感论证中的证据。他想象夏绿蒂的怜悯正将两人一同引向毁灭,尽管他赋予她行为的意义,并未被确认为两人共同认可的理解。
将决意重新描述为牺牲
夏绿蒂回来后,维特赴死的意图已然坚定,但他说自己不会仓促行动。编辑的叙述强调了这一决定经过深思熟虑,而维特最后的文字也一再将它描述为已经作出的决定,而非一时冲动。12月21日,他告诉夏绿蒂,前一天的分别令他不堪承受;他说,在祈祷和哭泣之后,赴死的念头便最终定了下来。他将这个选择描述为走到痛苦的尽头,并为她牺牲自己。他声称三人之中必须有一人死去,这让自己扮演了牺牲者的角色,同时也显露出他不仅想象过伤害自己,也想象过伤害阿尔伯特和夏绿蒂。
随后,他的言辞将这一行为转化为在尘世之外重逢的承诺。在生命最后一天写下的信中,维特否认自己是在做梦或胡言乱语,并想象自己将在上帝面前再次遇见夏绿蒂。他承认,在这个世界上,阿尔伯特是她的丈夫,而自己的爱情违背了这段婚姻关系;但他把自己的痛苦视为深爱一人所受的惩罚,并认为这种爱在精神上长存。矛盾正是核心——他承认婚姻及其约束,却又想象死亡是让自己永远拥有夏绿蒂的途径。重逢的信念赋予这场牺牲超越尘世的意义,但这既不能证明夏绿蒂也认同这种意义,也不能证明想象中的重逢会发生。
无法修复家庭的馈赠
维特也将自己的死亡描述为对阿尔伯特有益。在一则告别留言中,他为自己扰乱阿尔伯特家中的平静、在夫妻之间播下猜疑而道歉,随后希望自己的死能让阿尔伯特幸福,并劝他让夏绿蒂幸福。这一姿态承认了维特的出现确实带来后果,却作出了一个没有把握的许诺——文本并未显示他的死亡解决了这对夫妻之间的困难。相反,编辑的叙述提到,夏绿蒂和阿尔伯特此前已有隔阂,而两人都没有充分谈论这件事。叙述还说,阿尔伯特一直没有把维特的威胁当回事;夏绿蒂因阿尔伯特不相信这些威胁而放下心来,也一直没有向他透露自己的担忧。他们之间的沉默与误解,都是维特最终下定决心时的背景之一。
伴随告别而作出的实际安排,使这套自我牺牲的叙事具有刻意而面向公众的形式。维特安排好自己的事务,请求保护遗体,并指定教堂墓地中两棵椴树附近的一处墓地,同时也表示自己或许会改葬在偏僻的山谷或公路旁。他请求人们用夏绿蒂碰触过的衣服为自己入殓,并希望将她在自己生日时送给他的粉色缎带放在身边。这些物件使他的私人往事变得具体可见,也显示出他如何彻底地将自己的死亡安排成留给夏绿蒂的最后一则讯息——墓地、衣服和缎带都经过安排,用来留存他赋予两人关系的意义。
叙事并未作出定论
小说没有将维特关于牺牲的说法呈现为对其死亡所带来结果的中性描述。他最后的文字在刻意筹划与情绪动荡、宗教信赖与对彻底消亡的疑惑、承认夏绿蒂的婚姻与想象自己死后仍有权拥有她之间来回摇摆。在生命的最后一天,他思索理解死亡的困难,回忆一位朋友的葬礼,随后又回到夏绿蒂爱着自己的信念。这种转变揭示出,他对两人未来的确信与悲痛、记忆和解读纠缠在一起。
与那个年轻女子的旧事相对照,便能看清其中的关键。两段叙事都拒绝轻率地断定,陷入绝望的人只要等待,便能等到情绪消退;两者都将痛苦描绘成足以收窄一个人的世界,使人难以看见其他可能。然而,维特最后的行为又带有额外的浪漫主张——他想象自己的死能够弥补自己给夏绿蒂和阿尔伯特带来的困扰,并确保自己与夏绿蒂长久结合。结局证实的是他的死亡,而非这场想象中的交换成功。因而,自杀作为浪漫的自我牺牲,既是维特选择的解释,也是一种充满困扰的建构;爱情、责任、宗教希望与绝望在其中交汇,却未能彼此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