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与他杀之争
布谷鸟的呼唤关于卢拉·兰德里究竟是自杀还是遭谋杀的争议,是科莫兰·斯特莱克重新调查此案时面临的核心证据问题——官方调查结论和卢拉的叔叔托尼·兰德里支持自杀说,而约翰·布里斯托寻求谋杀证据,坦茜·贝斯蒂吉则声称自己目睹卢拉坠楼前发生了争吵。这些说法的分量并不相同,但它们表面上的冲突也不足以解决问题。坦茜证词中的细节显然不可靠;不过,斯特莱克仍找到理由相信,其核心说法或许属实。
官方说法及其受到的质疑
托尼·兰德里将卢拉之死描述为一件令人痛苦、却并不复杂的事,并把这当作已经尘埃落定的说法。他称卢拉患有躁郁症,在与男友埃文·达菲尔德争吵后从窗户跳下。在他看来,此事毫无谜团——警方、病理学家和验尸官都得出了相同结论;约翰执意要证明这是谋杀,反映的是精神崩溃,而非对新证据的回应。托尼还将自杀的结论与家人对卢拉的照料联系起来,辩称从卢拉十几岁初期起,她就接受了最好的医疗照护,并享有养家所能提供的一切物质优待。
斯特莱克提出了约翰坚持追查的另一种可能原因。他指出,亲近的人自杀身亡后,身边的人可能会觉得自己本该做得更多;如果结论是谋杀,家人或许就能摆脱这种负罪感。托尼断然否定了这一前提,坚持认为家里没有人需要感到内疚。这番交锋揭示,官方裁决不只是对死亡经过的描述,也会成为一种道德解释,为责任归属或留下来的人开脱。然而,无论托尼的笃定还是约翰的坚持,单凭其本身都不能证明事情的真相。
约翰的立场也因他希望调查的范围有限而变得复杂。斯特莱克询问他是否能帮忙找到一名卢拉在接受治疗时认识的女子;这名朋友当时住在哈默史密斯的圣埃尔莫无家者收容所。约翰则提到,坦茜确信自己听见楼上的声音是男性。斯特莱克澄清,他并不把这名女子视为嫌疑人,而是视为证人——卢拉曾安排在拜访约翰母亲的公寓后,到瓦什蒂精品店与她见面。约翰知道验尸审讯时提过这次约见,却怀疑这名女子会了解当晚的任何情况。他的回应表明,在潜在证人尚未接受询问前,人们很容易因确信某种解释而迅速缩小调查范围。
坦茜·贝斯蒂吉的说法及其崩解
埃里克·沃德尔回忆说,警方在卢拉坠楼后约二十至二十五分钟抵达现场。坦茜当时仍极度激动,称自己听见楼上几套公寓之间发生争吵,随后去了浴室,并看见卢拉从窗前坠下。她的说法不止是目睹坠楼——她还称卢拉喊过“太迟了”,并听见一名男子叫她骗子。坦茜坚持说,每个字她都听见了。
大楼的窗户使这种说法难以令人信服。沃德尔解释,这些窗户的设计目的就是隔绝外界噪声,楼下街道传来的声音在屋内几乎听不见。为测试卢拉阳台上的声音能否传到贝斯蒂吉夫妇的公寓,警方安排一名警员在阳台上大喊,其他警员则在楼上聆听。他们听不见那名警员的声音。进行测试时,聆听者既没有喝酒,也专心努力聆听;测试结果支持警方的结论——坦茜不可能像她最初描述的那样听见那些对话。
坦茜继续公开宣称自己是谋杀案的唯一目击证人,使争议愈演愈烈。贝斯蒂吉夫妇搬到朋友家躲避媒体时,报纸已经在警方再次询问坦茜之前,把埃文·达菲尔德当成了罪犯。面对声音测试的结果,坦茜改变了说法,称自己曾打开窗户透气。然而,当时气温在冰点以下,还下着雪;警方抵达时,窗户也都关着并闩牢了。警员在窗户上提取指纹,却在窗扣及其他地方都没有发现指纹。清洁工在卢拉死前一天早上清洗过窗户,此后没有再来。这些检查既与坦茜修正后的说法不符,也与她最初的说法相矛盾,因此沃德尔称她为骗子。
因此,调查有充分的具体理由否定坦茜所称的事发情形——她声称自己能听见对话,却与声学测试结果无法相容;她解释说自己打开过窗户,也得不到物证支持。围绕她的说法所引发的关注,使这一区别尤为重要。警方仍在检验她的说法时,媒体已经大肆传播;而警方早期将调查重点放在埃文身上,则表明一份尚未核实的争议性证词如何影响公众怀疑。
斯特莱克对谎言与信念的区分
斯特莱克见过许多说谎者,也看得出坦茜证词中的表演成分。然而,听她反复讲述之后,他得出的判断比沃德尔的结论更复杂。他相信坦茜不可能从自己的公寓里听见她声称听到的内容,也理解警方为何认定她根本不可能听见那些话。即便如此,他还是逐渐确信,坦茜真心相信自己听见了卢拉坠楼前的争吵。在他看来,这个说法所带来的情绪冲击,并不能让其中的细节变得可靠;相反,它使他留意到一个区别——坦茜声称发生了什么,以及她或许真诚地相信自己感知到了什么。
这一区分改变了谎言的意义。如果她的说法全是编造的,其中的矛盾或许足以将其彻底排除。斯特莱克却开始思索,她为何要在容易被揭穿的谎言环绕之下,讲出核心部分的真相。他想起那条道理——若真相不危险,谎言便毫无意义。这一念头并不能证明争吵确实发生,也不能指明当时在场的人,更不能证明这是谋杀。不过,它确实让斯特莱克有理由不把坦茜已经证实的欺骗行为,等同于她的说法每一部分都是假的。
这种张力是自杀或谋杀之争的核心。有关坦茜听力的测试削弱了她作为直接目击证人的可信度,而斯特莱克对她言行的判断,则让她的说法仍作为一条可能的线索存留下来。因此,她的证词既不是谋杀的可靠证据,也不是斯特莱克可以不假思索便排除的东西。叙述保留了证词中可核实的缺陷与证人可能持有的信念之间的落差,使调查中困难的工作成为解读,而不只是累积各种说法。
相互竞争的解释与悬而未决的调查
自杀结论建立在机构意见一致的基础上——警方、病理学家和验尸官都接受这一结论;托尼则把它视为卢拉与埃文争吵后死亡的直接解释。约翰追查他杀,挑战了这一共识;卢拉可能在瓦什蒂精品店约见的那名女子,则为斯特莱克提供了一位约翰认为没有用处的证人。坦茜最直接地提出了发生争吵的可能,但她所称听见争吵的方式,与测试结果和物证相矛盾。
这些立场说明,不能只靠统计各方相信哪一种说法来解决争议。托尼的确信无法解释约翰为何继续寻求不同的结论;约翰的坚信本身不能证明谋杀;坦茜引人注目的说法则与虚假的解释和媒体关注纠缠在一起。斯特莱克的做法,是将这些问题分开看待。他承认不利于坦茜所述情形的证据有力,却没有任由这些证据决定她究竟是歪曲了核心指控,还是把它完全编造出来。
在调查进行到这一阶段时,相互竞争的解释仍未有定论。本章没有证明卢拉遭到谋杀,斯特莱克的怀疑也没有推翻官方的自杀结论。它所确立的是调查面临的问题——一个广受接受的结论,一名对其提出质疑的家属,一位价值尚不确定的潜在证人,以及一项随着说话者被证明说过谎而变得更加复杂、而非更加简单的指控。这种不确定性使得区分说谎的证人和虚假的核心事实,成为这场争议中决定性的解读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