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中的证据与先入之见

布谷鸟的呼唤

对卢拉·兰德里之死的调查,被呈现为证据与人们认定证据必然说明什么之间的一场较量。按照约翰·布里斯托的说法,最初的调查把卢拉的心理健康史当作认定自杀的捷径;反过来,布里斯托又把调查中的缺漏解读为有神秘闯入者的证据。科莫兰·斯特莱克的做法,是不接受这两种武断结论,区分真正悬而未决的问题与仅仅迎合某人恐惧的理论。

最初的结论——把一段病史误当成答案

布里斯托告诉斯特莱克,负责调查的警探从一开始就认定卢拉之死是自杀,因为她服用锂剂。他认为,调查人员是透过这一事实解读案件,而没有充分开放地展开调查。按照他的说法,验尸官和警方被卢拉心理健康不佳的病史蒙蔽了双眼,尽管尸检显示她一直在服药。这一点本身并不能确定她的死因;它表明,一个医学上相关的事实如何可能成为解读框架,遮蔽其他可能性。

布里斯托提供的经历,使人无法用简单说法概括卢拉的状况。父亲去世后,她因吸毒被学校开除,逃到伦敦,并被发现与吸毒者一起露宿街头。毒品加重了她的心理健康问题,她后来还从治疗中心擅自离开。布里斯托说,她最终被确诊患有双相情感障碍并接受治疗,服药期间生活和工作都很好。这些细节表明,她的过往既不能忽略,也不足以单独解释她的死因。

布里斯托还反对一种假设,即卢拉去世当天情绪低落。他说,自己前一天早上见过她,当时她看起来状态不错;他认为,她的事业尤其顺利。她签下一份预计两年内带来五百万收入的合约,未来几个月的工作都已排定,还期待前往摩洛哥拍摄。这些情况让布里斯托在情感上更相信她不可能自杀,但斯特莱克并不认为前途光明或表面上心情不错就是决定性证据。他想起一名士兵曾在生日聚会上显得兴高采烈,却在当晚晚些时候自杀;这段回忆提醒他,不能凭外表镇定就断定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布里斯托的理论与奔跑者

布里斯托认为,警方忽略了一个身份不明、被称为奔跑者的男子这一调查线索。他的笔记把一项目击记录与卢拉去世当天上午稍晚时分联系起来——有人在格雷律师学院广场附近看见一名男子,长相与奔跑者相似;当时肯蒂根花园18号公寓楼的保安台无人看守。值班保安德里克·威尔逊大约在1时45分去洗手间,在里面待了约十五分钟。直到卢拉坠楼、坦西·贝斯蒂吉发出尖叫后,他才回来。布里斯托认为,大厅空着的时候,有人便能悄悄进出。

斯特莱克看出这一说法在实际操作上的弱点——楼外的人没有明显途径知道威尔逊已经离岗。入口并非透明可见,而且进入大楼还得知道门禁密码。斯特莱克与罗宾认为,如果密码没有更换,确实可能有很多人知道;但这仍无法解释所谓闯入者如何得知保安的行踪。监控存在空档是事实;布里斯托在这个空档中设想的解释却尚未得到证实。

斯特莱克自行查看媒体报道后发现,警方曾呼吁奔跑者及其同伴出面作证。这些呼吁似乎没有结果,但它们的存在与布里斯托所说的警方根本没有追查两人相矛盾。斯特莱克也看到了两人不愿开口的合理原因——他们离开时前后曾有汽车警报响起,而现有的监控画面太模糊,无法可靠辨认两人的长相。证据可以同时支持怀疑与不确定性;不能仅仅因为两人当时在案发现场附近,就把他们认定为凶手。

根据记录检验各种说法

布里斯托交给斯特莱克的材料,详细记述了威尔逊离开大厅的情况。斯特莱克注意到,威尔逊的证词异常简短、准确而且细致;布里斯托还说,威尔逊愿意接受询问。然而,时间线再具体,也不能因此证明围绕它建立的宏大理论成立。斯特莱克怀疑布里斯托付钱请威尔逊配合,并思索奔跑者怎么可能知道保安不在岗。他没有因此否定这些信息,而是把证词实际能证明的内容,与布里斯托希望它证明的内容区分开来。

斯特莱克审视脱氧核糖核酸证据时,也遵循同样的原则。布里斯托的笔记没有提到在卢拉公寓内发现的脱氧核糖核酸证据。警方似乎认为无需再调查奔跑者及其同伴,因此斯特莱克怀疑现场没有发现外来者的脱氧核糖核酸。这并非已经公开的实验室检验结果,但足以让斯特莱克怀疑两人是否进入过公寓。他也明白,固定不变的理论会怎样吸收相反证据——相信存在阴谋的人,甚至可能把脱氧核糖核酸解释成污染或蓄意伪造。这样的推理使证据无法再检验理论,因为无论出现什么结果,都会被说成印证理论。

斯特莱克审慎看待大楼内可能存在的嫌疑人时,也采用了同样的方法。他与罗宾考虑,已经身处大楼内的人——威尔逊、贝斯蒂吉夫妇中的一人或两人,或藏在楼内的某个人——不会面临同样的进出且不被发现的问题。一场突如其来的争吵和一时冲动的推搡,无须精心策划外来者的行动,也足以解释一场死亡。这是对机会与实际情况的比较,不是裁决。斯特莱克不愿让一个关于奔跑者的引人入胜的理论,转移自己对原本就在卢拉身边的人的注意。

执念的由来

罗宾在网上搜集的资料,为斯特莱克提供了另一种理解布里斯托为何执着于奔跑者的途径。卢拉一直在调查自己的生身血统,并追查到自己的生母。斯特莱克考虑,这些发现是否会令卢拉及其养家不安,以及布里斯托是否把这种动荡转化为一个威胁性外来者从过去追来的理论。这仍是斯特莱克的解读,并非已经确定的动机。重要的是他注意到的一种模式——布里斯托格外重视附近有一名黑人男子这一事实,却忽略了可能削弱其说法的证据。

这一模式表明,调查中的偏见不仅是程序问题。警方可能因把卢拉的疾病当作答案而缩窄了判断;布里斯托也可能因把奔跑者当作答案而缩窄了判断。斯特莱克不会为了纠正一种偏见而接受另一种。他分别检验警方的说法、布里斯托的断言、保安值班时间线、监控录像,以及似乎没有外来脱氧核糖核酸这一情况,并让不确定之处继续保持不确定。

方法及意义

斯特莱克的周详既体现了职业操守,也体现了个人责任。尽管他认为询问威尔逊可能只是一次毫无意义地卷入布里斯托妄想的调查,他仍觉得值得一问。他接受的训练使他学会仔细整理信息,并通过询问证人查证,而非依赖最初印象。这里的对比并非一个毫无先入之见的侦探与一群有先入之见的人之间的对比,而是能让假设接受检验的方法,与保护自身、不受不利事实影响的理论之间的对比。

因此,调查显示,证据与解读密不可分,但两者并不能混为一谈。卢拉服用的药物、她动荡的过往、她看似对未来的计划、空着的大堂、奔跑者模糊不清的影像,以及脱氧核糖核酸问题,都与案件有关,但没有一项能单独决定其含义。小说的分析张力,来自人们根据这些事实各自作出的推断。斯特莱克的任务,是维护已知事实、推论和证人必须相信的内容之间的区别——对于重新调查一宗早已被归类为自杀的死亡,这一区别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