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cien de Rubempré’s financial and social downfall
幻灭吕西安·德·吕班普雷的财务与社会地位崩塌并非一次单独的挫折,而是一连串打击——文学创作所得微薄,社会野心耗尽他的收入,信贷则把他的困境转化为对他人的伤害。他的衰落揭示了一个巴黎世界——书籍、名声和人际关系无不明码标价,而那些看似能为人指引前路的人,往往也各有盘算。等到他开始伪造票据时,贫困既成了迫在眉睫的危机,也成了道德上的背叛,并殃及昂古莱姆的家人。
从文学前途到商业困境
吕西安进入文学市场时相信,才华足以让他谋生;但出版条件偏袒名家和大规模投机。多里亚说,自己有一千一百份稿件等着处理,却不把第一本书视为值得投资的作品,而只看作一项来历不明的风险。他举出宣传拉乌尔·纳唐的书所花的费用,以及付给埃米尔·布隆代的书评稿酬,随后解释说,他做的是让多部作品同时开展、扩大经营,而不是把钱押在一位新作者身上。在这套体系里,有抱负的作家必须先成名,才能吸引那位或许会帮他成名的出版商。
报业提供了机会,却不意味着独立。安多什·菲诺说,他花三万法郎买下一家周刊三分之一的股份,并打算让艾蒂安·卢斯托担任主编兼经理,同时把实际掌控和政治运作留在自己手中。这种安排揭示了报刊业与金钱、隐蔽控制及政治布局的纠缠。吕西安的工作置身于这样一个市场——署名者未必就是幕后掌权者;一篇文章是否刊出、是否有报酬,也并非单由文学价值决定。
放纵、债务与意志消沉
整个冬天,吕西安的生活仿佛一场漫长的醉梦,间或穿插一些相对轻松的新闻写作任务。他继续撰写短文,有时也费力写严肃的评论,但潜心学习只是例外——饭局、聚会、赌博,以及与科拉莉共同生活的种种需求,占去了他的时间。他看到其他作家靠收费的出版预告和受托撰写的文章谋生,为高风险商业项目提供宣传,便把他们看似轻松的日子误当作证据,以为自己也能不管日后如何。
挥霍享乐的年轻人组成的圈子加深了这种幻觉。他们挥金如土,把过度享乐变成一种社交身份,而吕西安也以平等身份获准加入其中。然而,获得接纳并不等于找到向上攀升的道路——别人愿意把他当作同伴,却不愿把他视为高人一等者。他逐渐放弃文学荣耀,认定政治上的得意或许更容易实现。他与西克斯特·杜夏特莱重归于好,这场和解是在坎卡勒岩餐馆的一顿豪华晚宴上安排的;它也使他更易受一名从他继续放纵中获益的对手摆布。吕西安夜夜迟归、日上三竿才起,又随时沉溺于享乐,这些习惯侵蚀了他在巴黎社会中行事所需的判断力与自制力。
科拉莉起初鼓励他们共同享受这种生活,后来却劝他不要荒废工作,并提醒他挣得少得可怜。他们的积蓄早已耗尽——出售《雏菊》十四行诗集尚未收到的一千五百法郎,以及吕西安最初挣到的五百法郎,很快便花光了。他三个月的文章收入总共也不超过一千法郎。尽管如此,他仍以挥霍享乐的年轻人对待债务的轻率态度行事,没有看清自己的前途岌岌可危,与那些拥有遗产、前景稳妥、才华受认可或计划逃避法律制裁的同伴截然不同。他向萨马农借钱时,放债人一边提出借给他一千五百法郎,一边查看吕西安的汇票,并指着科拉莉被查封的家具。这个场面把两人的私生活化成了抵押品和逾期债务。
致命的一周与失败的小说
叙述者将吕西安的危机写成一位有抱负者的支柱同时垮塌时到来的致命一周。对吕西安而言,第一击直抵心灵——科拉莉的爱是真挚的,但她在舞台上的勇气与才华,取决于观众,而观众也能用冷漠令她一蹶不振。因此,他的私人弱点与职业困境交汇在一起。曾显得丰足的生活,最终使他既无纪律,也无积蓄,无法承受挫折。
《查理九世的弓箭手》的出版成了这样一场挫折。吕西安病重整整一个月后,芬当与卡瓦利耶出版公司宣布破产。在此之前,芬当暗中把小说成批卖给杂货商,由他们低价分销。原本以四法郎五十生丁卖给奥古斯丁码头书商的四卷本,被以五十苏的价格出售。价格骤跌令书商蒙受损失,也让市场的评判残酷地显露出来——这本书不只是无人问津,还在公开流通中遭到贬值。买下两百册、相信吕西安才华的巴尔贝拒绝低价抛售;1824年,达尼埃尔·达尔泰兹的序言以及莱昂·吉罗撰写的好评文章帮助这本书恢复价值后,他才逐册以十法郎售出。然而,日后的回升无法在吕西安债务到期时挽救他。
伪造与信任崩塌
急需用钱的吕西安开出三张汇票,每张面额一千法郎,分别在一个月、两个月和三个月后到期,并模仿大卫·塞沙尔的签名。他在汇票上背书后,找蛇街的一名纸商梅蒂维耶贴现。他写信给大卫,解释说自己无法等到邮差送信,才犯下伪造之罪,并承诺会在汇票到期时提供款项。还清自己和科拉莉的债务后,他只剩三百法郎。他把这笔余款托付给贝雷妮丝,并告诉她,即使自己开口,也不要把钱还给他,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赌博。
这一行为把吕西安在巴黎的崩塌,与大卫早年财务上的失衡联系起来。大卫从热罗姆-尼古拉·塞沙尔手中接下印刷所时,接受了苛刻条件——印刷所售价三万法郎,还清前须分享利润,父亲还要收取房屋租金。大卫心软,不愿为钱争吵,虽然知道售价过高,还是接受了。正是他不愿与父亲正面冲突这一点,成了后来被吕西安利用的条件。汇票让家族原有的商业困境,转变为由吕西安伪造签名所造成的债务。
退票追偿账单把后果清楚地列成不断累积的数字。一张在1822年2月10日于昂古莱姆开出、5月1日遭拒付的一千法郎汇票,计入拒付费用、佣金、利息、邮资及汇兑费用后,所列总额升至一千零三十七法郎四十五生丁。原本为偿付眼前债务而实施的绝望之举,反倒产生了更大的索偿金额,并沿着商业体系一路追索,最终牵连大卫及其家人。
丧亲、孤立与破产
科拉莉去世后,吕西安独自留在俯瞰巴黎的山坡上,直至日落。他想到鄙视自己的朋友,也想到留在故乡的人——他的姐姐、大卫和母亲。两相对照,结果十分明确——曾看似能带来晋升机会的沙龙与社交圈,并未成为持久的共同体;悲痛降临之际,他认作真挚的纽带仍是遥远的亲情。
卡米耶·莫潘给的钱连同家中家具出售所得,偿清了债务,但吕西安和贝雷妮丝只剩十法郎,要靠这笔钱过十天。他试着筹集路费,把衣服和细麻布带到萨马农那里,对方只肯为全部物品出五十法郎。他没能说服萨马农给他足够的钱乘驿马车,便去弗拉斯卡蒂赌馆,把剩下的钱也输光。他的财务崩塌已经变成身体上的窘迫——他沦落到变卖财物,付不起舒适返乡的路费,两手空空地回到房间。从手稿和有偿文章,到典当物品和赌博输光钱财,这一过程概括了他巴黎抱负的核心逆转——他原以为金钱能买来进入上流世界的门票,结果债务与受损的信任使他比从前更加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