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卡尼曼与阿莫斯·特沃斯基的研究合作

思考,快与慢

丹尼尔·卡尼曼与阿莫斯·特沃斯基的研究合作持续了十四年,其决定性成就在于揭示——日常直觉并非只是偶尔受到情绪干扰,而是系统性地受到会产生可预测错误的认知机制塑造。这项合作始于1969年的一次偶然相遇,直到地理上的分离使继续工作变得不切实际才告结束;它将实验心理学、统计学和决策理论结合起来。他们关于启发式与偏差的研究,以及随后提出的前景理论,改变了人们对人类判断的理解,并成为行为经济学的基础。

起源与思想互补

这项合作始于1969年的一个幸运日——丹尼尔·卡尼曼邀请阿莫斯·特沃斯基到他在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心理学系讲授的研讨会上发言。阿莫斯·特沃斯基当时三十二岁,丹尼尔·卡尼曼三十五岁。阿莫斯·特沃斯基已经被视为冉冉升起的新星——才华横溢、健谈、富有魅力、异常幽默,拥有对笑话过目不忘的完美记忆,还能把笑话转化为论点。他们在研讨会上的争论涉及人们是否是优秀的直觉统计学家。他们已经知道,人们拥有一种毫不费力的语法直觉掌握能力,但这场讨论使他们在直觉统计推理问题上,从有条件的肯定转向了有条件的否定。

这场交流立即暗示出一个共同研究计划。那个星期五,丹尼尔·卡尼曼与阿莫斯·特沃斯基在耶路撒冷波希米亚人士和教授们喜爱的聚会地点里蒙咖啡馆会面,计划研究成熟研究者的统计直觉。他们的出发点是自我批评。尽管多年教授和使用统计学,两人都承认自己缺乏判断基于小样本的研究结果可靠性的直觉。他们太容易相信不足的证据,也太可能在自己的研究中收集过少的观察数据。因此,拟议的研究提出的问题是——其他研究者是否也遭受同样的弱点。

他们的调查采用了现实的研究情境,并向参加数学心理学学会会议的专家实施,其中包括两本统计学教材的作者。结果比简单的新手错误更令人难堪——这些专家和丹尼尔·卡尼曼、阿莫斯·特沃斯基本人一样,大大夸大了小型实验结果能够重复出现的可能性,还就一个虚构的研究生应该收集多少观察数据给出了糟糕的建议。即使是统计学家,也不是优秀的直觉统计学家。

共同方法与工作实践

这段合作关系之所以异常高产,是因为思想分歧并没有变成个人排斥。丹尼尔·卡尼曼和阿莫斯·特沃斯基都把自己描述为批判性强且好争辩的人,而阿莫斯·特沃斯基尤其如此;然而在合作期间,两人都不会轻率地否定对方的想法。阿莫斯·特沃斯基常常比丹尼尔·卡尼曼本人更清楚地看出丹尼尔·卡尼曼模糊直觉中的要点。阿莫斯·特沃斯基提供逻辑方向和理论取向;丹尼尔·卡尼曼带来了更强的直觉敏感性以及知觉心理学背景。他们相似到能够轻易理解彼此,又不同到足以不断给彼此带来惊喜。

他们的工作以持续不断的对话为组织形式。他们提出问题,检视自己的直觉答案,并把每个问题当作一次小型实验。他们一天可以进行许多这样的实验,而且常常在长时间散步中度过大量共同工作的时间。他们最初的目标并不是发现某个统计问题形式上正确的答案,而是确认第一个浮现在脑海中的答案——即使明知它是错误的,他们仍受到诱惑而想要给出的答案。他们推断,如果两人共享某种直觉,那么许多其他人很可能也会共享它,因此便容易通过实验加以证明。

这项合作的情感氛围本身就是其方法的一部分。在撰写第一篇文章时,他们连续数小时都在愉快的氛围中工作。享受使他们格外耐心,而耐心又使追求完美不再那么沉重。他们的幽默并没有分散研究注意力;相反,它帮助维持了发现一个表面上愚蠢的想法之结构所需的异常密切关注。

一个揭示性的例子来自他们对所认识幼儿未来职业所作的完全相同且荒谬的预测。他们可以设想,一个好争辩的三岁孩子将来成为律师,一个书呆子气的孩子成为教授,或者一个富有同理心而又有些爱管闲事的孩子成为心理治疗师。这些预测显然不合理,但颇具吸引力,因为每个孩子都像某种文化刻板印象。这个小练习帮助他们形成了关于预测中相似性的理论,后来他们在数十项实验中检验并扩展了这一理论。

启发式、偏差与判断

在数年时间里,丹尼尔·卡尼曼和阿莫斯·特沃斯基研究了概率分配、未来预测、假设评估和频率估计中的偏差。他们的核心洞见是,直觉思维依赖于简化的心理捷径。这些捷径经济高效且常常有效,但也可能产生系统性和可预测的错误。后来提出的替代问题阐述了这样一种过程——当系统1无法迅速回答一个困难的目标问题时,它会转而回答一个相关而更容易的启发式问题。

这项研究计划最具影响力的早期表述,发表于合作的第五年,刊登在《科学》杂志上。文章《判断中的不确定性——启发式与偏差》描述了直觉思维所使用的捷径,并将大约二十种偏差解释为这些启发式的表现。其论点挑战了20世纪70年代社会科学中两个广泛接受的假设——人们通常是理性的,以及偏离理性的行为主要由恐惧、爱意或仇恨等情绪造成。相反,丹尼尔·卡尼曼和阿莫斯·特沃斯基记录了普通人在思考中的系统性错误,并将其追溯到认知本身的设计。

这项合作的框架把若干反复出现的错误联系起来。代表性启发式促使人们判断某个对象或事件是否属于某一类别;可得性启发式使令人难忘的事例或情境显得更加频繁或更加可信;当存在相关的起始数值时,从锚点进行调整会塑造数值估计。由此产生的错误包括忽略基准率、夸大诊断性证据的印象、信心区间过窄,以及听起来连贯却没有得到适当校准的概率判断。

这项研究计划的实际力量,体现在后来关于预测的证据中。菲利普·泰特洛克开展了为期二十年的研究,访谈了284名以评论政治和经济趋势为生的人,并收集了超过八万项预测。这些专家的表现还不如对三个可能结果赋予相等概率;即使是专业人士,也没有显著优于非专业人士。知识只能带来轻微帮助,而知识最丰富的预测者往往会形成更强的技能幻觉。这一结果延伸了这项合作最初的教训——信心和连贯性并不是预测准确性的可靠衡量标准。

从判断到决策

完成对判断的综述后,丹尼尔·卡尼曼和阿莫斯·特沃斯基转向研究不确定性下的决策。他们的方法保持不变。他们设计了简单的赌博问题,例如是否接受一次抛硬币赌局——正面赢得130美元,反面损失100美元;然后考察直觉偏好是否符合理性选择的逻辑。他们再次发现了系统性违背——不是孤立的失误,而是反复出现于他们自己和他人决策中的偏好。

在《科学》杂志文章发表五年后,他们发表了《前景理论——风险下决策的分析》。该理论挑战了与丹尼尔·伯努利相关的经济学传统;丹尼尔·伯努利的模型通过总财富的预期主观效用来评估前景。丹尼尔·卡尼曼和阿莫斯·特沃斯基认为,人们通常把小的结果体验为收益、损失或现状维持,而不是总资产的变化。因此,前景理论根据相对于参照点的变化来评估结果。

三种认知特征成为该理论的核心。第一,人们相对于一个中性或经过调整的参照点判断结果;这个参照点通常是现状,但有时也可能是某种预期或被感知的应得权利,例如获得与同事奖金相当的加薪。第二,递减敏感性同时适用于收益和损失——100美元与200美元之间的主观差异,大于900美元与1000美元之间的差异。第三,损失比相应的收益更加突出。由此产生的价值函数呈S形,在参照点两侧都具有递减敏感性,并且对损失的反应比对收益的反应更加剧烈。

从总财富转向收益和损失,为风险行为提供了比丹尼尔·伯努利模型更丰富的解释。它还把决策理论与支配知觉、判断和情绪的同一套心理机制联系起来。因此,这项合作并不只是给经济理论增加了几个异常现象;它提出了关于哪些对象承载主观价值,以及人们通过何种心理过程评估结果的不同图景。

后果与遗产

关于启发式与偏差的文章所受到的关注,远远超过作者的预期。到2010年,已有三百多篇学术文章引用它,其思想也被用于医学诊断、法律判断、情报分析、哲学、金融、统计学和军事战略。这项工作受到批评,被认为对心智作出了不公平的负面描述;其他研究者也对其中的一些方面进行了完善或质疑。然而,人类心智容易遭受系统性错误这一更广泛的主张,最终得到广泛接受。

这项合作也塑造了丹尼尔·卡尼曼后来的职业生涯。他因在判断和决策方面的工作于2002年获得诺贝尔奖;如果阿莫斯·特沃斯基没有在1996年五十九岁时去世,他本来会与丹尼尔·卡尼曼共同获奖。地理上的分离最终使这段合作关系难以继续,但其思想后果延续了下来。丹尼尔·卡尼曼回忆说,这段合作是非凡的幸运——两个共同的心智结合在一起,优于任何一个单独的心智,并且这段关系使工作既有趣又富有成效。

这项合作最深刻的意义,在于方法与关系的结合。研究始于这样一个问题——即使是专家,也能否信任自己的统计直觉;随后,他们把合作双方自身的错误转化为发现工具。他们的合作把第一个具有诱惑力的答案——而不是反思之后形成的经过润饰的答案——确立为研究的主要对象。这样一来,它为心理学提供了讨论判断与选择的精确语言,也展示了两个足够相似却真正不同的心智之间的对话,如何把私人直觉转化为公共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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