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

战争与和平

狗是小说中反复出现的动物之一;它并非单一角色,而是在贵族娱乐、乡村运动、军事行进、战场毁灭和战时匮乏之间不断变换的存在。狗帮助揭示人类生活的物质条件——它们是伴侣、狩猎工具、社会秩序的标志,也是暴力的承受者和幸存者;在人类制度崩溃之下,它们的本能仍在延续。

社交与家庭生活的失序

在阿纳托利·库拉金家中,狗属于一场鲁莽的男性娱乐。皮埃尔·别祖霍夫在牌局和晚餐之后来到那里,周围是空瓶、斗篷、套鞋、酒精、叫喊和笑声。眼前的场面是——一头年轻的熊被人牵着链子拖来拖去,几名年轻人挤在敞开的窗户周围下注。虽然狗不是这一情节的核心动物,但周围的气氛确立了这样一个社会世界——动物被当作娱乐和危险的工具。人的狂欢、酒精、赌博以及对拴住的动物的摆弄,汇成一场喧闹而不负责任的表演。

这一对比十分重要,因为在别处,狗与受过训练的协调行动和有明确目的的活动联系在一起。在库拉金的情节中,动物的出现加剧了混乱;而在罗斯托夫庄园的狩猎场景中,狗被置于高度组织化的乡村经济之中,与猎人、犬舍、马匹、呼唤声、皮带和受到精心管理的猎犬群共同运作。这一差异揭示了贵族生活的两种形态——城市中具有破坏性的消遣,以及乡村中承袭而来的实用仪式。

猎犬与尼古拉·罗斯托夫的狩猎世界

罗斯托夫庄园的狗是尼古拉·罗斯托夫作为热忱猎手的身份组成部分。秋季时,猎犬已经具备严冬般的健壮状态,却疲惫不堪,因此猎人们决定让它们休息三天,然后前往一片橡树林;那里有几只狼崽一直未受到惊扰。场景通过季节变化加以呈现——清晨的霜、湿润的土地、冬麦、荞麦茬地、金红色的林丛、正在换毛的野兔、开始四散的狐狸幼崽,以及已经比狗更大的小狼。因此,狗属于一个完整的生态与社会安排,而不是装饰性的背景。

尼古拉走到泥泞的门廊上时,米尔卡——一条黑色斑点、臀部宽阔的母猎犬——站起来,伸展身体,像野兔一样躺下,随后又跳起来舔他的鼻子和胡须。另一条俄罗斯猎狼犬从花园小路上冲来,弓起背,翘起尾巴,在他的腿上蹭来蹭去。这些动作赋予动物各自鲜明的身体习惯,也表现出它们与主人的活泼关系。这种亲密既实用又带有感情——狗认出了尼古拉,而它们的身体在追逐开始之前,已经感受到即将到来的狩猎的兴奋。

狩猎既依靠视觉,也同样依靠声音来组织。年长的总猎人兼犬舍管理员丹尼尔在树林中发出声音,低沉的男低音与尖锐的男高音交替出现;猎犬的叫声表明它们已经发现了狼。猎犬群分成两队,叫声逐渐远去、交织,又再次分开。皮带彼此缠绕,俄罗斯猎狼犬向前挣扎,狩猎队通过动物叫声的细微变化来判断情况。狗把森林变成一幅听觉地图,将距离、方向和追逐转化为一连串由有经验的人类所理解的信号。

尼古拉的情感投入集中在捕获一头老狼的希望上。奥斯特里茨的回忆和费奥多尔·多洛霍夫使他觉得自己在牌局和战争中都很不走运,但狩猎提供了另一种实现愿望的可能。当那头背部灰色、腹部红色的狼突然穿过开阔地时,时刻毫无仪式地到来。狗最初没有理解眼前的情形;老卡拉伊抓挠着身上的跳蚤,露出黄色的牙齿。尼古拉低声发出狩猎呼唤,俄罗斯猎狼犬竖起耳朵;随后他放开它们,骑马冲下山坡,而它们已经飞奔在前。狗把他的愿望转化为行动,使久候的成功取决于本能、时机,以及动物与猎手之间受过训练的关系。

战争与战场边缘的狗

狗也处在军事经验的边缘,小说反复把普通生活置于有组织的暴力旁边。俄军经奥地利撤退期间,俄国军队在雨中和混乱中渡过恩斯河;辎重车队、炮兵和行军纵队挤满了城镇。军队的行动依赖马匹、车辆、道路、桥梁和人的身体,而狗也属于这一移动中的军事环境,尽管它们没有被单独塑造成英雄或象征。它们的存在保留了这样一个世界的质感——战争与用于运输、食物、狩猎和陪伴的动物不可分离。

在一座毁坏的德国村庄附近,巴甫洛格勒骠骑兵团长期陷入匮乏,同一个物质世界变得更加严酷。士兵们在废弃的村落中寻找土豆,却几乎一无所获;他们常常把最后的口粮给村民,而不是从村民那里夺取。尽管只有两人在战斗中受伤,整个团却有将近一半人因饥饿和疾病死亡。在这些段落中,动物和士兵因维持生命与忍耐的基本要求而联系在一起——军事崩溃不仅通过战斗来衡量,也通过给养、饲料、道路和身体力量的失效来衡量。

在博罗季诺战役期间的炮兵阵地上,动物生命直接陷入毁灭。炮台弹药耗尽后,皮埃尔被派往弹药车。一次爆炸将车辆彻底摧毁,烧焦的木板和破布散落在焦黑的草地上;一匹马从旁跑过,车轴的碎片拖在身后,另一匹马倒在地上发出持续不断的嘶鸣。马的痛苦打断了任何浪漫化的战争图景。爆炸摧毁装备,动物受伤或死亡,使皮埃尔面对的是军事行动的肉体后果,而非其战略意义。

囚禁中的无名狗

最持续出现的犬类存在,是囚禁期间住在皮埃尔棚屋里的那条蓝灰色小狗。它身子长,腿短而弯曲,没有固定的主人、名字、品种,甚至没有确定的颜色。法国人叫它阿佐尔,一名士兵叫它费姆加尔卡,而普拉东·卡拉塔耶夫和其他人则叫它灰狗或胖狗。这些彼此竞争的名字并没有稳定狗的身份;相反,它没有所有者这一事实成为其处境的一部分。它不属于任何人,却一次又一次回到棚屋,睡在卡拉塔耶夫身边。

狗的行为被表现为自足而热情洋溢的。它仰面打滚,快乐地叫唤,带着重要人物般的神态晒太阳,并用一块木片或一根稻草玩耍。它羽毛般的尾巴、笨拙的腿,以及奔跑时抬起一条后腿、用三条腿前进的习惯,使它在身体上具有喜剧性,但这种喜剧并不只是装饰。尽管没有可靠的所有权、社会地位或人类解释,狗仍继续体验快乐。在囚禁、饥饿和不确定之中,它的存在为皮埃尔提供了一个细小而直接的关注对象。

动物也标志着皮埃尔的转变。此时,皮埃尔穿着肮脏破裂的衬衫、脚踝处用绳子扎紧的士兵裤,以及农民外套和帽子。他的胡须和长满虱子的头发显示出往日外表的崩塌,而他的眼睛已经变得平静、坚定并且警觉。因此,狗和皮埃尔共同处于一种被剥除外在身份的状态,过去的身份已失去力量。然而,狗并不只是皮埃尔的镜像——它仍沉浸在自己的动作、食欲和快乐之中,在战俘营里提供一种独立的生命节律。

生存、死亡与叙事意义

10月22日,法军撤退期间,同一条狗欢快地跑在道路旁,时而用三条腿跳跃,时而用四条腿飞奔。它比在莫斯科时更加精瘦,也更加快乐,因为道路两旁覆盖着正在腐烂的人和马的尸体,而经过的士兵把狼挡在远处,使狗能够自由进食。这一形象刻意令人不安。狗状况的改善依赖于大规模死亡造成的景观,因此活力与暴行处在同一个画面之中。

这一对比使狗不至于成为感伤化的纯真象征。它的快乐是真实的,但同时也是生态性的和肉体性的——哪里有食物,它就在哪里进食;哪里能够通行,它就在哪里移动;它并不解释周围的灾难。人的军队因饥饿、寒冷、疾病、追击和补给失败而瓦解;狗却暂时凭借腐肉获得了生机。这一比较揭示了战争如何重组物种之间的关系,把道路变成觅食地,把尸体变成另一种生物忍耐下去的基础。

在整部小说中,狗因此不断往返于驯化与自由、训练与本能、奢华与饥饿之间。猎犬群体现了贵族秩序和承袭而来的技艺;军事生活周围的狗记录了战争对动物身体的依赖;那条无名的蓝灰色小狗则熬过了所有权和等级的崩塌。它们反复出现,使小说对历史的叙述超越了指挥官和战役。动物并不决定战争的政治结局,但它们的身体以异常直接的方式揭示战争的代价,而它们的持续存在则与人的野心、纪律和毁灭形成对照。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