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卡夫卡与英国的疏离

托尼·卡夫卡与英国的疏离并非单纯的思乡——这是一种对自身归属何处的分裂感，受到他与凯·卡夫卡的婚姻、对海伦·邓恩的关切，以及继承而来的爱国债务观念所塑造。即使他愈发觉得自己在英国像个异乡人，他仍留在那里。这种张力集中体现在两个彼此关联的场景中——一场与凯的谈话里，他试图淡化她的担忧；一段火车旅程中，他重新思量那些使他未能回家的义务。

身份与家园之问

当他乘火车穿越英格兰时，托尼已经在英国生活了十五六年。沿途景色在他眼前依次掠过，他觉得这段旅程乏味而漫长；一番内心盘算之后，他得出的结论是，自己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他对时间流逝的感受不只是抱怨旅途——岁月不断累积，却始终没能让英国成为他的家。后来他向凯承认，自己在英国比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更像一个异乡人，这最鲜明地表达了他的不满。

这一区分对他很重要。他并不排斥自己与凯共同拥有的家；当他说自己感到格格不入时，马上就把婚姻和家庭生活与自己对这个国家的疏离区分开来。他的不适针对的是作为国家和政治实体的英国，而不是凯或他们共同的生活。与此同时，这种区分并不能轻易化解冲突——家既是他珍视的一段关系，也是他想要离开的国家。

他为何留下

凯问托尼是否担心时，他说并不担心，并把自己的坚持说成是想向对手表明自己仍掌控局面。凯却注意到了另一种迹象——夜里他辗转反侧，仿佛置身海上。她的问题让人注意到一种不安，而他起初似乎准备一笔带过。他描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梦——他听见火警钟声，知道自己必须回家，却找不到路。这个梦以简洁而苦恼的形式呈现了他的渴望——目的地很明确，通往那里的路却已迷失。

凯回应说，他和她在一起的地方就是他的家。托尼接受了这番安慰，却补充说，让他觉得陌生的是这个国家本身。他想知道，那一刻好的美国人是否应该待在美国，接着又问自己和凯算不算好的美国人。他的问题把私人不安与国家归属联系起来。凯回答说，他们已经尽力做到了最好；托尼却没有那么安心，他暗示也许有一天，人们会对他们提出更多要求。因此，他的不安既包含渴望，也带有义务感，尽管他并未提出明确的离开计划。

他选择留下与凯密切相关。托尼明白，若说自己是因为她才留下，并不足以说明他们之间的过往。她曾多次需要帮助，而他逐渐觉得，每一次伸手相助并非偿清了一笔债，反倒加深了自己的责任。他的眷恋因而与关怀和责任交织在一起。阻止他回去的不只是境况所限；他已经与一个对他而言其需求和存在都很重要的人紧密相连。

个人债务与爱国债务

托尼留下的理由也与海伦·邓恩的处境交织在一起。前一年九月，他本能地感到自己应该永远回家。但海伦当时怀孕三个月，他知道她会如何看待自己的离开。于是他留下了。这个决定让冲突变得具体——即使离开的冲动似乎已成定局，他对另一个人感受的体谅仍使他不采取行动。与此同时，据凯所知，乔·普罗菲特对生意的信心几乎没有动摇。托尼个人的犹豫，与一个看似不受他内心疑虑影响、照常运转的商业世界并存。

更深层的义务观念来自托尼的父亲。托尼小时候，反复听父亲讲自己初到美国时迷失无助、不会说当地语言，后来却获得了一个家、一面旗帜和受教育的机会。长大后，托尼质疑其中隐含的债务观，认为父亲已经通过战时服役报答了这个国家。父亲不接受服役可以结清这笔账的说法。他记得战争期间，一名美国军士把他背到安全处，之后中弹身亡；在父亲看来，那名军士伸出援手，是因为托尼的父亲是一名士兵、一个美国人，也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这一举动让报答显得不可能完成，而非已经结清。

托尼在自己的生活中认出了同样的模式，却把个人债务与爱国债务区分开来。他对凯负有的责任，并不等同于对美国的义务，而两者都无法消除他对英国的迷惘。前一年九月，世界发生变化之后，他开始不断问自己身在何处，以及无论从何种意义上说，自己是否应该在那里。这一对问题使他的归属感悬而未决——想回去的愿望并不能抹去个人承诺，而这些承诺也无法消除他对国家的疏离。

火车旅程与反复出现的模式

在火车上，托尼有时间在会面前思考。列车提前运行；他注意到，若把延误也考虑在内，旅程有时反而会顺利得出人意料。这想法短暂地让他联想到人生中的类似情形。但他打算说的话并不需要事实和数字来支撑。他转而想到麦凯弗父子——老帕林努鲁斯·麦凯弗和小帕林努鲁斯·麦凯弗——两人都与发生在书桌旁、涉及霰弹枪的死亡有关。托尼把两人的相似之处浓缩成“有其父必有其子”的念头，随后意识到自己也与父亲陷入同样的模式。

对托尼而言，这种相似并非仅仅是两代人之间的相像。他重新想到那个道理——如果为国效力意味着受伤，那就是必须付出的代价，而付出代价之后仍然欠着债。麦凯弗父子的对照，把小说对遗传模式的关注与托尼从父亲那里继承的服役观念并置起来。它并没有解释他的疏离，也没有为他指明回家的路。相反，它展现出他的道德观念如何使他受困于无法简单结清的义务。他的不安始终存在于三者之间——他感到自己被召唤前往的国家、他选择照料的人，以及父亲教他永远不要视为已经全数偿还的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