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审判”

最后的决斗

“上帝的审判”是对司法决斗的一种宗教解释——这是一种正式的法律程序,人们认为决斗的结果能够揭示哪一方曾发下伪誓。它不只是荣誉之争。法国法律允许向国王上诉的贵族挑战对手决斗,而人们认为决斗结果体现了上帝的旨意。因此,这一程序将身体风险与法律裁决及神圣权威结合起来,使决斗看似能够回答一个普通的人类调查未能解决的问题。

含义与法律功能

司法决斗不同于针对所受侮辱而进行的荣誉决斗。它在法律上的目的,是判定哪一名诉讼当事人在誓言下说了假话。当事人并非单纯为了证明勇气或挽回名声而战——决斗是法律争端中的最后手段,其结果会影响诉讼主张和被告所面对的后果。人们相信,可以通过决斗让神圣裁决显现,这一信念赋予了该程序的名称与意义。

这项习俗在法国,尤其是诺曼底,根基深厚。早在数个世纪以前,各社会阶层的人都会诉诸司法决斗;公开决斗的参与者既有农民和城镇居民,也有贵族,欧洲部分地区还允许女性与男性决斗。这一程序可用于范围广泛的重罪和民事纠纷,包括财产案件。让·德·卡鲁日和玛格丽特·德·卡鲁日的祖先都曾在司法决斗中担任誓言担保人,即宣誓作证的助决者;这使他们的家族史与一种早于后来令其广为人知的著名案件、且流传更广的惯例联系起来。

随着时间推移,这一传统的适用范围逐渐缩小。约到1200年,司法决斗已从法国民事诉讼中逐渐消失;在刑事案件中,其适用对象也日益限于男性贵族。1258年,路易九世将决斗从法国民法中废除,改以书面证词调查程序取代,这是一种以证据和证词为依据的正式调查。刑事案件中,贵族仍有一条较狭窄的途径,可以就领主的裁决提起上诉。因此,决斗并非作为解决争端的常规方式延续下来,而是作为一种特殊的法律救济手段保留下来。

限制与特殊上诉

让·德·卡鲁日就阿朗松伯爵皮埃尔的裁决提起上诉时,规范这一做法的1306年敕令仍然有效,但司法决斗已极为罕见。必须满足四项条件——所指控的罪行必须是谋杀、叛国或强奸等死罪;必须确定该罪行确已发生;必须穷尽其他所有法律救济途径,使决斗成为仅存的举证手段;而且被告必须受到强烈怀疑。依照这一框架,决斗应当是在经过法律审查之后进行,而非一开始就取代审查。

巴黎高等法院最初下令对案件进行书面证词调查程序,而非立即批准决斗。双方都须提交书面证词供审查,以便法院决定是否有理由进行决斗。骑士、侍从和那位夫人曾用诺曼法语作证,但其直接口头证词没有抄本留存。法院的正式记录保存的,是一份由职业书记员编写、仅存于一份独特手稿抄本中的拉丁文摘要。近十页写得密密麻麻、每页为对开页尺寸的篇幅,列出了让·德·卡鲁日依据妻子的宣誓证词提出的逐项指控,以及雅克·勒格里详尽的辩护。调查的书面记录使相互对立的主张能够供法庭审议,但它本身并未形成一份对事件经过毫无争议的叙述。

巴黎高等法院最终批准决斗,颇为引人注目,因为当时这种做法已十分罕见,而且案件所依据的证词未经佐证。这项决定也可能受到政治压力影响。争端已使法国王室宫廷陷入分裂;两人都为巴黎人所熟知,也都曾为国王效力,而权势显赫的贵族则以担保人的身份各自站队。当年轻的国王与他的叔父们远在佛兰德斯筹划入侵英格兰时,法院或许试图避免作出会加剧争端的裁决。这一程序援引了上帝的审判,但决定援引它的,是身处纷争政治环境中的人类法官。

仪式、国王与决斗

选定的场地——圣马丁田野修道院的圣马丁田野决斗场——为这一程序提供了兼具公开性与宗教色彩的环境。场地能够容纳数千人。大多数观众是来自巴黎及其郊区的平民;贵族、王室宫廷成员,以及来自偏远地区或外国宫廷的访客,则可以期待获得更舒适的观赛位置。围墙环绕的场地让人想起古老的决斗场所——书中将其与荷马《伊利亚特》中所描述的决斗,以及古罗马竞技场联系起来;其中一些竞技场在中世纪的欧洲被重新用于司法决斗。

国王既是地位最高的观众,依法也是主持审判的法官。巴黎高等法院以他的名义批准了决斗,而查理六世的权威使这场程序兼具政治与宗教的框架。他将决斗推迟一个月,以便从佛兰德斯返回后亲自到场,并要求决斗不得在他抵达之前开始。他坐上铺有软垫、以煤火取暖的王座后,王座上覆着王室蓝色织物,并绣有金色百合花饰;这一刻标志着等待阶段转入正式程序。这样的场景呈现出一种观念——王权裁决是在尘世中主持一场考验,而最终裁决则归于上帝。

决斗者的到场及宗教仪式使这一主张显现出来。让·德·卡鲁日率先进入场地,身边跟着他的担保人和亲属,随后是携带决斗所需物品的侍从。他骑着一匹轻便骑乘马,面甲敞开,腰间佩着剑和匕首;一名侍童牵着他那匹披挂马鞍与铠甲的战马,其他侍从则带着他的长矛和盾牌。卡鲁日夫人随后乘着一辆覆有黑布的马车到场,身穿长款黑袍。记载推测,这辆马车可能是贵妇出行的惯常安排,也可能是为了方便她在近期分娩后出行。她的随行者包括父亲罗贝尔·德·蒂布维尔和表亲托曼·迪布瓦。

决斗开始前,神父在场地中央设立了一座祭坛。祭坛长五英尺、宽三英尺、高两英尺,铺着金布;其上放着银制十字架,以及一本打开在基督受难图像处的祈祷书。决斗者立下三项正式誓言。其中一项誓言中,双方各自宣称自己的主张正当,并表示若说谎便愿以灵魂承担后果。他们还发誓,自己和马匹身上没有携带任何魔法护符,并表示所依凭的是主张的正当性、自己的身体、马匹与武器。这一仪式不只是请求上帝见证双方的主张——它还将两人的生命、荣誉与得救希望同结果联系起来,同时以基督无辜受难作为即将到来的裁决的庄严比照。

裁判长发出信号后,骑士们上马、拿起长矛,冲入场地;守卫关上大门,将两人围在木栅栏内。决斗将持续进行,不得留情,也不得逃跑,直到一方获胜。规则规定了三种可能的结局——一名决斗者杀死另一人,从而证明自己的指控;一名决斗者迫使另一人承认自己发下伪誓,此后被定罪者将被绞死;或者一名决斗者将对手逐出场地,这同样被视为其有罪的证明。无论哪种情况,身体上的结果都会被转化为法律裁决。

不确定性与历史影响

仪式承诺给出明确答案,但现存记载并未令所有人都对指控背后的事实信服。雅克·勒格里的律师让·勒科克在日记中权衡了对委托人有利和不利的因素,最终承认了认知所能达到的限度。他得以接触诉讼程序,也有机会询问委托人,但他的结论是,没人真正知道事情的真相。这一承认揭示了“上帝的审判”的核心落差——这一程序能够宣布公开结果,却无法使过去发生的事情得到独立核实。

当时人们对此反应不一。让·弗鲁瓦萨尔在决斗后数年内写道,国王、宫廷和人群都为结果欢欣。相比之下,勒科克描述了不同反应——有些人认为让·德·卡鲁日得到了昭雪,另一些人则认为雅克·勒格里死得不公。此事数个世纪以来一直存在争议,后来的记载继承了法律结果与争议事实之间的冲突,却未能解决它。玛格丽特可能认错了被告,或捏造了指控,这些可能性成为此事后世传说的一部分;但书中对这些解释持怀疑态度,并未将其当作已证实的结论。

这是巴黎高等法院批准的最后一次司法决斗。后来也有当事人向法院申请以决斗裁断争讼的司法程序,但无一获准。这一有争议的结果被认为加速了这项惯例的衰退;许多后世观察者将其视为野蛮行径。因此,这场决斗最终受到瞩目,既标志着“上帝的审判”的影响力,也显露出它的脆弱性——王权与教会仪式可以使决斗显得像神圣裁决,但仪式与胜利都无法消除人们对事件实际经过的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