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坎贝尔丧父后的悲痛与内疚
死亡房间玛格丽特·坎贝尔的丧亲之痛,是在迟来的失落意识中逐渐展开的;她知道自己与父亲在他去世前已经日渐疏远,这使悲痛更加深切。在父亲墓前,她面对的不只是下葬这一事实,还有多年来的疏离、再也无法向父亲询问的回忆,以及父亲的死留给她、必须独自作出的决定。
死亡与迟来的悲痛
玛格丽特在北京接到母亲打来的简短而冷淡的电话,得知了消息。她上次见到父亲已是将近两年前,两人通过电话交谈的次数也寥寥无几。在公共安全大学提供的小公寓里,她坐了很久,心中空荡,并因自己似乎毫无悲伤而感到不安。悲痛不会听命而至——直到她夜里醒来,发现自己泪流满面,才明白自己害怕感受不到的那份悲痛其实一直都在。
在芝加哥的葬礼上,她弯腰捧起一把泥土,让它落入父亲的墓穴。母亲也做了同样的事。初雪和寒风使下葬成为一种切身的身体体验,但玛格丽特的反应也带有理性思索和职业视角。她在工作中见过许多遗体,因此难以接受这种下葬仪式——一个人被放进棺材,留在地下任其腐朽。她早已决定自己想要火化,觉得那样更简单,也更彻底。在她看来,了解人死后身体会发生什么,并未使她更容易面对父亲的死;相反,这让她更难承受对父亲遗骸的想象。
玛格丽特没有看棺中的父亲。她无法鼓起勇气去看,而殡仪师试图恢复逝者生前容貌,也不会改变她的感受——她认识的那个人已经不在那里了。对她而言,父亲仍存在于他人的记忆里,也存在于家里还没有摄像机时拍摄的旧家庭影片中。身体与个人之间的区别,是她哀悼的核心——遗骸可以被看见,却无法让她失去的那份存在重新回来。
家、疏离与逃避
父亲的死迫使玛格丽特斩断她与中国之间原本就脆弱的联系。这些联系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一个她以为自己爱着的男人维系的;父亲去世后,她不得不面对自己未来何去何从,而这些决定她一直拖延着。回到芝加哥,并没有立刻让问题尘埃落定。她回来已将近三天,却还没去林肯公园的公寓;邻居一直替她收邮件、给植物浇水,照看着那里。她离开那里已超过十八个月,既害怕看到公寓如今的样子,也害怕面对与那个她共同生活七年并结过婚的男人有关的回忆。
相反,她住在橡树园儿时的卧室里。熟悉的环境给她慰藉,让她想起成年责任尚未降临、生活似乎仍充满希望的时光。玛格丽特意识到,这个避难之所也是一种藏身之处。因此,父亲的死不只是她必须哀悼的一场失去;它还让她回到那些她一直逃避的地方和选择面前,却尚未告诉她该如何应对。
葬礼并没有拉近玛格丽特与母亲的距离。玛格丽特回来后的三天里,两人几乎没有说过话,她们短暂的拥抱也毫无暖意。她们的交谈仍然客气而务实;在玛格丽特看来,这段关系早已冷淡而缺乏爱意,并非因一次争吵而骤然破裂。下葬之后,母亲叫她过去帮忙在家里招待来客。这个寻常的请求与死亡的重大意义并置,而母女之间的情感距离依旧没有解决。
记忆与未竟的悔恨
玛格丽特难以接受爱尔兰守灵的传统;这种传统把聚会视为庆祝逝者一生的活动。她无法让这种庆祝与自己对死亡的体验相契合。她的工作一再让她面对生命活动已停止的遗体;曾经活着的人与遗留下来的东西之间的反差,让她觉得庆祝性的言辞并不恰当。她并非否认父亲的重要性;而是无法在那些旨在于死后代表父亲的实体安排中找到他。
在父亲的书房里,留下的生活痕迹让她的记忆有了更具体的形状。书架上摆着数百本留下标记和批注的书,包括斯坦贝克、福克纳、菲茨杰拉德和海明威的作品;一本舍伍德·安德森的《俄亥俄州温斯堡》翻开在她记得的一个童年故事上。书桌上,他的烟斗和用过的物品仍在原处,但他打算再次拿起它们的心愿已无法实现。对玛格丽特而言,这些东西比棺材更鲜明地保留了父亲的习惯与个性,尽管它们无法回答父亲对她作何感想。
一张玛格丽特身穿毕业礼服的照片,让这个问题变得格外鲜明。她想知道父亲是否看过那张照片,是否为她感到骄傲,或是失望。她小时候很崇拜父亲,也记得他曾给予她的时间与爱。然而,从她十几岁起,两人就不算亲近。玛格丽特认为,造成部分疏离的原因在于她自己——她忙着在父母之外建立自己的生活,如今她觉得那段生活以失败和失望告终。她的悔恨不只是两人曾经疏远,更在于她再也无法道歉,也无法告诉父亲自己爱他。她把照片翻扣在桌上,无法继续面对它引出的问题。
专业知识的局限
玛格丽特后来从事的法医工作,与她私下面对死亡的经历形成了克制而鲜明的对照。在一次尸检中,她记录一名女性遗体遭到肢解,并检查截肢创口;创口呈苍白且无血色的外观,使她判断这些伤是在死后造成的,并将其与死因区分开来。在之后的一次重新检验中,她既发现此案与上海的受害者存在相似之处,也发现了重要差异——有些器官仍然留在体内,骨头则是锯断而非砍断的。尽管如此,她仍判断同一个人可能在不同情形下实施了这起谋杀。
这些观察显示,玛格丽特运用法医知识,界定实体证据能够证明什么、不能证明什么。这种专业能力并不能以同样的方式找回父亲的想法、重建两人失去的对话,或确定父亲是否为她感到骄傲。她的哀悼仍未完成,因为记忆、专业上的确定性与个人悔恨在此分道扬镳——她可以检视死亡留下的证据,却无法回到仍在世时的父女关系中,改变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