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斯普克与弗兰克的关系

玛雅

约翰·斯普克与弗兰克的关系,是一种建立在识人、观察与介入之上的特殊伙伴关系。斯普克从弗兰克身上看出一个同样为死亡所困扰的心灵,让他成为自己构想中的小说叙述者,随后又帮助促成一系列相遇,将弗兰克的故事与安娜和何塞的故事交织起来。因此,两人的联系既是私人关系,也是文学关系——弗兰克成了斯普克珍视的伙伴,同时也是一个其人生已被斯普克塑造成叙事的主人公。

在马拉武相识

斯普克最初对弗兰克产生兴趣,既出于直觉,也经过一番探查。他此前已经观察安娜和何塞彼此吟诵箴言,并因觉得自己曾见过安娜而深受触动。弗兰克抵达塔韦乌尼后说,自己也觉得以前遇见过她,斯普克便展开调查,发现了他所说的真相。这一发现改变了他看待安娜的方式,但他并未立即告诉弗兰克。相反,弗兰克离开马拉武时,他只给了对方一点暗示,将更重要的发现留在心中。

弗兰克对斯普克而言,不仅仅因为他与安娜有关。斯普克解释说,人们往往要么接受人类寿命有限,要么对活上几个世纪乃至几千年的前景感到退缩;还有一小部分人渴望永恒,因为他们无法理解没有自己的世界如何继续存在。弗兰克属于最后这一类人。他害怕自己消失,也难以想象自己消失之后的世界,这使斯普克尤其着迷。斯普克说,弗兰克必须具备这种特质,才能成为他想写的小说的叙述者。

两人年龄相差明显,但斯普克觉得他们会是很好的搭档。这种亲近感并非源自相同的人生经历,而是来自两人都关注时间与存在的限度。斯普克还透露,弗兰克后来讲给戈登听的一个梦,其实借自斯普克在马拉武做过的噩梦。梦中,斯普克不确定自己是十八岁还是二十八岁,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已六十五岁,面对着自己日渐衰老的灵长类面孔。这场借来的梦悄然颠倒了表面上的影响方向——小说家的素材进入了弗兰克的叙述,就如同弗兰克的人生成为斯普克小说的素材。

安排相遇的小说家

斯普克对弗兰克的兴趣化为主动行动。他记下弗兰克的舱房、出生日期与护照资料,并注意到护照是在挪威奥斯陆签发的;随后,他把舱房位置告诉安娜和何塞,还说弗兰克看起来很孤单。他承认,马拉武发生的事情并非全是偶然;他帮助推动了一些社交过程,否则这些过程可能至少需要一周才会发生。

他的介入各有具体目的。他建议安娜和何塞让弗兰克顶替缺席的荷兰牌友参加桥牌局,指出弗兰克住在哪里,并鼓励两人询问这位演化生物学家——达尔文的《物种起源》问世近一百五十年后,他所在的学科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斯普克将这些行动描述为有意促成人们相识、展开交谈,而非纯属巧合。因此,两人关系中存在着不对称——弗兰克把这些相遇当作自己人生展开过程中的事件,斯普克却知道,自己帮助安排了这些事件发生的条件。

斯普克的文学计划使这种介入关系更加复杂。他说,在自己尚未动笔之前,不愿谈论正在写的东西,担心马拉武晚宴上的谈话会破坏创作。他也承认,在马德里遇见弗兰克令自己的创作受到冲击——想象中的主人公突然出现在宫殿饭店(马德里),正是斯普克选定的地点;他原本打算让弗兰克在那里写那封给薇拉的长信。想象中的场景与活生生的人重合,使弗兰克既是斯普克遇见的一个人,也是一个其故事早已被构思出来的人物。

共享素材与叙事距离

这种关系并非年长观察者向年轻对象单向传递知识。斯普克说,他对南太平洋的许多了解都来自弗兰克;斯普克开始叙述两人相识的经过时,弗兰克已经在那里待了两个月。因此,即便斯普克将弗兰克置于自己的构想之中,弗兰克仍为他提供知识与经验。两人的伙伴关系是双向的——斯普克选弗兰克担任叙述者,并推促他与他人相遇;弗兰克则提供了让斯普克理解故事背景的当地知识。

斯普克的叙述让两人在知识上的差异显现出来。他比弗兰克更早注意到那对西班牙伴侣低声吟诵,但他不懂西班牙语,关注的是他们说话的方式,而非内容。弗兰克听懂了他们说的话;斯普克指出,这是两人之间一个根本区别。同样,斯普克最初留意安娜出于直觉,随后又展开调查;弗兰克理解她的话语,因此能接触到斯普克无法听懂的内容。他们关注同一对象,并不意味着彼此的视角可以互换。

这种层叠的视角塑造了读者对两人关系的理解。斯普克讲述自己如何观察弗兰克听安娜和何塞说话,如何留意两人之间的相似之处并因此调查安娜,又如何在决定下一步行动时暂时隐瞒调查结果。弗兰克是斯普克想讲述的故事的核心,但这番叙述也揭示了表面偶然事件背后的作者之手。斯普克承认自己推促了事件发展,使两人的伙伴关系转化为关于叙事主导权的问题——弗兰克在现实世界中行动,而斯普克则观察他,并帮助构成弗兰克所经历的部分情境。

从塔韦乌尼到塞维利亚

两人的联系最终延伸到了马拉武之外。斯普克在筹备小说期间于马德里再次遇见弗兰克,随后借谈论安达卢西亚的美景邀请他去塞维利亚。弗兰克提到安达卢西亚的季节时,斯普克看准时机邀请他前往。这次邀请如同他此前在塔韦乌尼的安排,也是一次有意为之的介入。

斯普克还联系了薇拉。薇拉后来向弗兰克讲述,曾有一名叫约翰·斯普克的男子打电话给她,说自己曾在斐济和弗兰克待在一起,后来又碰巧在马德里遇见他。他认为弗兰克那个周末很可能会在塞维利亚,于是邀请薇拉去看他所说的“本世纪的弗拉门戈盛会”。斯普克在半夜又打了一次电话,确认弗兰克会去,并说自己已经安排好一张机票,薇拉可以在巴塞罗那机场领取。他还告诉薇拉,据他判断,弗兰克仍然爱她,并指责她和弗兰克在奥斯陆发生那件事之后没有妥善处理自己的生活。

这番联络使斯普克不只是弗兰克社交生活的促成者。他介入弗兰克与薇拉尚未解决的关系,为薇拉提供了实际可行的旅行方式,也向她表达了自己对弗兰克感情的判断。他认定弗兰克仍爱薇拉,这只是斯普克的看法,并非弗兰克在那一幕中说的话。这一区别很重要——斯普克帮助创造了两人重逢的可能,却不能代替弗兰克发言,也无法决定薇拉会如何看待这次邀请。

伙伴关系及其限度

斯普克自己的叙述表明,他认为自己的行动虽出于善意,却在伦理上并非毫无疑问。他说,自己引导安娜和何塞去接近弗兰克的初衷是好的,并将这些介入描述为加快社交相遇、利用难得机会与生物学家交谈的办法。然而,他也意识到,如果弗兰克写给薇拉的信及其尾声最终被放进国际日期变更线附近的时间胶囊,未来的读者或许会评判他的“把戏”。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受到评判,并不能改变他安排会面、帮助将一段私人经历推向公开叙述的事实。

这段关系也建立在两人对丧失与生命有限性的共同认识之上,尽管他们经历这种认识的方式不同。斯普克说,希拉去世后,他也听见声音,继续与她长谈,有时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出声说话,还是只在心里思索。他描述自己对希拉的言谈有多么熟悉,连那些仍会让他觉得她就在身边的说法都记得。这段讲述并不能证明弗兰克和斯普克怀有相同的悲痛,却使斯普克对弗兰克死亡恐惧的文学兴趣,与叙述者自身的丧亲经历以及他在心中继续与逝者交谈的体验联系起来。

归根结底,弗兰克之所以对斯普克重要,在于两人之间既有亲近感,也有彼此利用的价值。斯普克认出弗兰克是一个难以接受自己终将消失的人,珍视自己想象中跨越年龄差距的陪伴,并选择弗兰克来讲述一部小说。与此同时,他提供信息、安排相遇,并将薇拉带入弗兰克故事中的塞维利亚篇章。两人的关系是真实的,却并非与精心设计无关——这既是两个人之间的结盟,也是小说家构想的情节与他正在帮助推动的人生相交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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