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现代主义
玻璃屋建筑现代主义所呈现的不仅是一种视觉风格,更是一种关于住宅应当是什么、何种生活形式适合其中,以及与过去决裂能否创造出真正宜居未来的主张。在兰道尔现代主义住宅的设计中,赖纳·冯·阿布特拒绝装饰的理念,化为玻璃、钢铁、简洁几何形态与刻意营造的不稳定;维克托拥抱这一理念,莉泽尔和她的母亲则表达了它在实用与家庭生活方面的代价。
拒绝过去
这种对照最先出现在萨赫酒店装饰华丽的套房里——新婚的维克托与莉泽尔在此开始度蜜月。维克托厌恶丝绸墙面和镀金石膏线脚,称它们是那种眷恋过去的浪漫情调,而他们的新住宅必须摆脱这一切。他既反对带有塔楼、尖塔和哥特式窗户的堡垒式住宅,也反对看起来像教堂的房子。在他看来,住宅应体现二十世纪,而不是复刻旧有形式。新住宅尚未成形,但在他的言谈中,它已作为一种强有力的承诺存在——一种以反对历史惯例为界定的未来。
这一承诺与一份遗产和一种选择紧密相连。莉泽尔的父母把一块地作为结婚礼物送给这对夫妻,她的父亲温策尔盼望建一栋结实牢靠的好房子。维克托接受了这份礼物,却拒绝接受其所暗示的坚固性——如果那意味着建造堡垒般的房屋。两人的分歧不只是品味不同——父母赠地,使这栋房子成为家庭住宅;维克托却把它想象成对继承而来的家园观念的决裂。
冯·阿布特的宣言
赖纳·冯·阿布特在与维克托和莉泽尔交谈时,将这种决裂说得明明白白。他质疑维也纳分离派所代表的装饰性声望,追问这种风格究竟意味着什么,并批评其建筑看起来可能像陵墓或火车站。他理想中的建筑不应像任何已经熟悉的事物;它应当成为一种由自身材料与建筑师构想界定的形式。莉泽尔反驳说,抽象的建筑会让雨水漏进来。她的实际顾虑揭示了贯穿设计始终的矛盾——建筑理想试图让房屋摆脱熟悉的参照,而真正要住在里面的人仍会以日常的遮风避雨需求来衡量它。
冯·阿布特自称是阿道夫·卢斯的追随者,维克托十分欣赏卢斯的作品;他又把这一立场化作一种逃离的意象。他认为,人类离开洞穴之后,一直在身边不断建造洞穴。相反,他想把人从洞穴中带出来,让他们漂浮在一个玻璃空间里。“玻璃空间”这个说法,为维克托的新住宅理想提供了名称,于是他请冯·阿布特为他们设计一座玻璃空间。现代主义由此不仅被界定为移除装饰,也是一种重新塑造居住者、建筑结构与环境之间关系的方式。
冯·阿布特把这种做法称为现代运动的宣言,并将之比作共产主义者自己的宣言。他说,他会为兰道尔一家设计一栋房子,但能提供的只有没有装饰的形式。在威尼斯,他的姿态将这一构想置于世界上最华丽的环境之一,与之形成鲜明对比——广场对面,圣马可大教堂华丽的穹顶与镶嵌画映入眼帘;他的图纸则许诺与之相反的建筑。这个场景借助对比,让现代主义主张鲜明可见。人们想象的住宅并非对过去略作调整,而是对过去的另一种选择。
几何、材料与身体
冯·阿布特的图纸线条锐利、形态方正,毫无修饰。他向兰道尔一家展示斯图加特魏森霍夫住宅展的照片,并提到勒·柯布西耶、密斯·凡·德·罗、贝伦斯和施内克等建筑师。他解释说,自己的设计拒绝客户提出的柱子、柱头和雕像;对他而言,阿道夫·卢斯的文章《装饰即罪恶》就是现代运动的宣言。装饰并非无伤大雅的个人偏好,而是新建筑必须拒绝的东西。
当维克托评论图纸看起来有些冰冷时,抽象的形式语言便获得了鲜明的身体意味。冯·阿布特画下一道像剃刀划痕般锋利的铅笔线,称水平线是躺下的女人。他又画一道竖线穿过水平线,说那是进入她身体的男人,并称由此形成的矩形十字是自己艺术的基础。因此,他对抽象的辩护并未排除身体;相反,他将身体,以及一种带有性别意味的性爱结合意象,作为几何形式的源头。莉泽尔与他对视的时间比礼貌所允许的稍长,随后点起一支烟,希望借此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让自己脸红。这段交谈让他关于作品纯粹形式的主张变得复杂——几何形态承载着亲密而挑衅的含义,尽管它同时拒斥传统装饰。
在施工现场,现代主义体现于建筑的框架之中。一个下着雨的四月天,尚未完工的房子宛如迷宫,红色钢制横梁与竖梁交错,梯子则在骨架结构中划出一道道斜线。冯·阿布特的设计看起来并非像有机物那样从地面向上生长,而是从一个核心理念向外延展,化为实体。当工头主张使用像样的承重墙并确保稳定时,冯·阿布特却拒绝把稳定作为首要目标。他坚持说,房子必须漂浮在光线中,闪烁发亮,而且不能稳定。有人问这房子是否与其说是住宅,不如说更像机器,他表示赞同,称它为“居住机器”,并援引勒·柯布西耶。这句话让功能与设计密不可分,而这场对话也显示,建筑师的理想与工头想要石墙和传统安全感的愿望相去甚远。
作为生活实验的住宅
随着工程接近完工,冯·阿布特像一位带着助手工作的雕塑家,在房子里四处走动。他向莉泽尔形容,这栋房子既是艺术品,也是创造这件艺术品的工作室,恰如母亲与孩子同时存在的关系。这个比喻消解了设计物与制作过程之间的区别——房子同时是成品、工作场所和孕育创造的空间。在这里,现代主义不仅是最终呈现的外观,更是一种整体安排,建筑与塑造建筑的行为融为一体。
完工的室内经过精心构思,由各种材料和嵌入式家具组合而成。黑色与天然色的山康绸和米色天鹅绒窗帘沿着滑轨移动;手工编织的羊毛地毯则按精确的几何位置铺设。卧室的搁架与橱柜、餐区的餐边柜以及书房的书架,都嵌入整体布局之中。圆桌组装完毕后,钢架兰道尔餐椅和摆在起居区的莉泽尔椅也依次到位。椅面布料与地毯相映,每件家具都融入一套精巧却合乎逻辑的格局。最终的房子并非真的空无一物——它的现代主义秩序依赖精心挑选的织物、家具和工艺,并将它们协调起来,而不是把它们当作彼此无关的装饰品拼凑在一起。
家人的反应揭示了这种秩序的代价。莉泽尔的母亲看到的是办公室、实验室或医院,而不是家;她带着十九世纪的反感打量这栋建筑。莉泽尔回答说,这就是未来。她的母亲重复这个词,仿佛那是一个诅咒。与此相反,维克托和莉泽尔看着他们未来的世界逐渐成形,并视之为一种近乎完美的事物,是最精良的生活工具。这场分歧让住宅成为不同期待的试金石——在年长的母亲看来,家庭生活需要人们熟悉的温暖;对这对夫妻而言,新环境的精确本身就是一种承诺。
兰道尔一家在十二月初搬入。屋外,雨夹雪打在窗户上,花园里积起了雪;屋内,地下室锅炉吹出的空气从窗台底部的通风口升起,轻轻流过玻璃厅,形成温暖干燥的环境。花园和远处的什皮拉斯城堡仿佛进入房间,仿佛景色也是室内的一部分。因此,住宅的开放性不只是一条视觉原则——玻璃边界让景观融入居住体验。与开阔的景致相对,室内遵循“装饰即罪恶”的原则,唯一的例外是一尊真人大小的马约尔女性躯干雕像——腹部微微隆起,身体呈现出丰饶而沉静的姿态。
承诺与张力
小说中的建筑现代主义,力量来自理想与使用之间的距离。维克托看到的是逃离浪漫主义、拥抱未来;冯·阿布特追求的是玻璃空间、形式纯粹,以及一栋不按传统意义追求稳定的建筑。莉泽尔关于雨水的疑问、工头对承重墙的要求,以及她的母亲将完工的住宅比作医院,都让抽象理念重新回到实际与情感生活之中。这种建筑既可以被体验为艺术品、居住机器和家,也可以被视为一种看起来根本不像家的东西。
完工的玻璃厅没有通过恢复传统装饰来化解这种张力。相反,它让环境本身成为设计的一部分——钢架、嵌入式家具、经过考量的织物、暖风、花园与远处的城堡共同参与构成一个整体。它看似简洁,实则经过精心建造;它的开放性仍是一种理想,居住者必须在日常生活中亲身面对。住宅的现代性就在这场悬而未决的实验中——它试图以一种新的空间居住方式取代继承而来的形式,而小说始终追问,生活在其中的人会如何感受这样的未来。


